标题 | 回归 |
正文 | 回归 朱金华 窗外,唧唧喳喳的鸟鸣聒噪得很,吵醒睡梦中的主人,不耐烦地微睁双眼,一束刺眼的光从窗户射进来,照在红彤彤的被面上,印红一片。一股清新的空气随风透进来,屋内变得清新。鸟笼中的黄鹂见主人翻身儿,靠在床头,才敢接茬窗外同伴的鸣叫,声声呢喃,似倾诉,如对话。屋主人披衣起床,站在窗前,透过窗棂,亲手栽植的那颗槐树,鸟儿在枝桠间翻飞,嬉戏打闹,很是热闹,勾起了这位满头银丝胡须飘然之人的回归思绪。 屋主人不是别人,是那位曾经位居相国、富甲天下,先易名鸱夷子、今名陶朱公的范蠡。范蠡在心中理一理思绪。屈指算来,19岁在任家沟居住数月,返归故里,与好友文种远离故土,离开楚地,结伴入越国,凭着自己的智慧深得越王赏识和重用,越王言听计从,与文种一道倾其所能戮力辅佐越王勾践实现复兴大业。功成名就,深知越王之为人,为自保,急流勇退,劝好友文种离开越王,不听,自己修书一封,交付上将军印,舍弃高官厚禄,独自乘舟远行,再不复返。来到齐国境内,更名鸱夷子,躬耕海畔,几年下来,家产逾数十万。齐国人仰慕其贤能,拜为相。三年过去,仍思归隐,挂相印,辞别齐王,散尽家财,走出齐国。迤逦前行,来到陶,此地据贸易要道,足可致富。隐去鸱夷子之名,更名陶朱公,把握时机,便宜行事,勤于经营,现在聚财巨万,富可敌国。这五十多年的风雨历程,无论身份怎样变化,名姓如何更改,不变的是忠诚之心与宽厚情怀,居高官忠于职守,处富贵不忘贫民,这是一个古贤的宽博胸襟。窗前的槐树快有胳膊粗细了,这可是思念任家沟那棵千年古槐而栽植,每天推开窗子,第一眼就可望见槐树的身影,选择栽在窗口位置,就是要每天看到树的成长,不管路途再遥远,一定要回归到这个令他牵挂的绿荫之地,那里的嘉果是不是又挂满枝头?五月天里,北方的麦子快要熟了,麦黄时节,杏子、枇杷也该熟了,多亏这群小鸟叽喳,提醒早一天回归那个魂牵梦绕的地方,了却一桩心愿。心里不免有些惆怅,古槐不老,槐树下仰观天象的高人兴许早已作古,今生错过了与一个大隐的谋面良机,是天意?是德薄?唉! 范蠡心里充满失落,发一声叹惋。未谋面观天象的梦高人,心里留下终生遗憾,出仕越国,是对楚国黑暗政治的蔑视。不求名扬天下,几度易名可见心迹。寄情山水,虽南国气候宜人,却缺憾了北方的粗狂豪迈,那里四季分明,山清水秀,民风淳朴。在越国,忙于政治,无暇旁顾。居齐地,身为相国,不得为一己之私长途跋涉故地重游而废了国事,如今隐居日久,正好云游他方,也好了却回归之夙愿。 把家中稍作安置,童子背上剑,佣人樊方坤背起行囊,向衢州进发,由水路向任家沟进发。 范蠡此时年逾八旬,精神矍铄,方圆百而八十里地游玩,由童子背剑,背负行囊,照顾范公。今当去千里之外的北方,生活起居须得樊方坤照顾方可。这个樊方坤是范蠡从齐国带回,当时初到齐国,路遇一骨瘦如柴汉子站立路旁行乞,很是厌恶。归隐后的范蠡不光更名鸱夷子,连日常居官习性也彻头彻尾改变,完全一副山民装束,见乞丐虽面黄肌瘦,可体格硬朗,一眼望去,凭着博学才识,加之通晓医理,断定汉子消瘦乃饮食不济落下的病样。厉声喝斥“汝双手健全,身无残疾,何为沿途乞讨,祈求施舍?”范蠡极轻蔑地说。 范蠡最瞧不起游手好闲、不劳而获、假装矫情之举。喝斥这个男子,是想让其改邪归正,自食其力,也免得遭人冷眼乞求怜悯。 “吾娘身患重疾,已近月余,无钱医治,无米下锅,病饿交加,怕不久于人世。客官行行好,施舍则个,救救俺娘”汉子乞求道。 范蠡动了恻隐之心,摸出一块金子,递与汉子曰“好生给汝娘看病”。 汉子倒头便拜,头着地磕得嘭嘭响,不住嘴儿地念叨“客官大恩大德永世不忘今生做牛做马报答汝之恩德……” 汉子抬起头,眼冒金星,额头红肿,四下巴望,早没见了人影,心想,恩人施舍厚物却不留名姓,大贤也,吾樊方坤路遇贵人,一定要医好娘病,不负恩人大德。 汉子不顾三天未进粒米的空腹弱体,踉踉跄跄扑到沈郎中门口,扶住门框,喘息道“快,快去救救俺娘”。 沈郎中对付疑难杂症有一套手段,一针从后背刺入,手上的虎口、腿上的足三里都用针刺扎,樊氏一阵呕吐,绿汪汪的唾液带出筷子长短几根蛔虫,在地上扭动。 樊氏感觉腹内空虚,眼神也活泛起来,张着嘴想吃。沈郎中对汉子曰“汝娘病由食气引起,吾已将虫引出,再食物什,要净、熟也,少吃生冷。现在空腹,不宜进硬食,可熬小米稀粥润肠道,然后方可进食”。 将息了半个月,娘康复了,樊方坤也恢复了体力,在娘跟前曰“吾母子生命是那位客官营救,有恩不报,非为人子。客官未留名姓辞别,乃正人君子,不图回报耳,吾将遍访天下,服侍左右,以报答救命之恩”。娘赞许孝顺儿子的做法,让儿放心去寻访恩人,家中之事由娘一人照料。 范蠡在樊方坤磕头谢恩之际,悄没声息走开,迅疾消失得无影无踪,范蠡不想再见到施舍过的人。直到在齐国任相,微服出巡访问民情,遇到樊方坤居于一 乡村边缘,单门独户,一老妪在场院里做针线,樊方坤在地里播种,猜想那位老人该是曾经病危的樊氏了,远远地看着这个为娘治病不惜屈身男儿尊严沿途乞讨的憔悴汉子,如今在田野里躬耕,干起活来手脚麻利,虎虎生风,哪里还见面容消瘦的乞丐小子。范蠡想,人有所长,搁在适合自己的位置上都会用自己的方式绘一道彩虹。联想到当年如果不结伴文种投奔越国,兴许老死黄泉也无人知晓世间还有个范蠡。此子尊孝道、勤耕作,是个忠厚善良的汉子。禁不住上前问询“壮士,看汝满身力气,活儿做得精致,家中囤积的粮食一定不少”。 “恩人,可把汝找到啦,自从上次托汝洪福施舍金子给娘看病,救了娘性命,吾四处寻访,再不见踪迹,今日得见,不要再撇下吾,从今往后鞍前马后,由吾伺候着,以谢救命之恩”樊方坤兴奋地说。 此时,范蠡身边带了几个随从,均布衣装束,见樊方坤与主公如此亲热,上前挡住不让接近臣相。范蠡示意不要暴露身份,转身对樊方坤曰:“这次出行有事在身,不便带汝同行,汝将家中安顿好,到时来接汝便是”。 樊方坤就这样成了范蠡家中的佣人,鞍前马后跟随主公,攀了这样大官,樊方坤是做梦也没想到,主公辞相印,至陶经商,他一如既往贴心侍奉,没有丝毫懈怠,连娘也跟着在范府享清福,做些零杂活。这次远行,背行囊、投宿、吃饭一应杂务由樊方坤料理,调停得恰到好处,不日到了衢州境内,主仆登舟,向任家沟进发。 不过旬日,来到红鱼口,弃舟登岸,那一溜石板屋仍摆在那里,范蠡让樊方坤看管行囊,命书童随行去石板屋看看,一个赤膊的汉子站在门口,见来人,打个问询:“客官,要歇脚尽管进屋居住,想租船,对岸就是码头”。 范蠡微微点头,心想,五十年前的屋主人早已作古,可新主人的豪爽和老伯同出一脉,不忍问询老伯的归宿,怕勾起伤感,示意童子早早离开。 从红鱼口到任家沟,这条熟悉的路,范蠡虽然只走了一个往返,时隔几十年光景,记忆深刻。所不同的是,较五十年前,步履缓慢了许多,沿途的花木草虫是那样地熟悉,就连夜幕降临前画眉鸟的叫声都那样熟悉那样亲切,对樊方坤曰:“路边那几家人家都亮着灯,看哪一家宽展,借住一宿,明早好赶路”。 在周姓人家落脚歇宿,与主东攀谈几句,便灭灯歇了,一夜无话。 范蠡翻来覆去总难入眠,近在咫尺的目的地任家沟快要到了,那些曾经一起耕作的农夫现在有几人健在?门前流淌的小河是不是依旧随手掬一捧水就能捧出几条小鱼?陈家三世同堂,一家大小30余口不曾红过脸有过争执,如今还没分家?这个沟里有几人还能认出我来呢。 天刚擦亮,范蠡一行人就上路了,享受着沿途的美丽风景,看到早起的农夫搭镰割麦,范蠡心里一震,五十年前的劳动场景又浮现在眼前,似昨日发生的事一样,可那个稚气未退的壮年汉子已变成满嘴胡须发髻斑白的老头儿,时光流逝是何其迅速。 迤逦前行,不时来到一座山梁,举目远眺,那棵高大的古槐赫然在目,范蠡一阵喜悦掠过心头,这棵槐树前,在离开的那个晚上曾在树下默默祈祷,祝福槐树枝繁叶茂,不管来日境况如何,有生之年一定会回到树前报一声平安。为了这个约定,苦苦等了五十余年,近一个甲子的轮回。 半个时辰过去,遥遥相望的参天古槐已到它的足下。童子和樊方坤惊讶于树的高大,大呼小叫着指手画脚,望见主公围着树度步,眼里噙满泪水,赶紧守住欢叫的嘴,跟着主公严肃起来。 范蠡望着古树,还有树下石头垒砌的观星台,一股热流涌上心头。如烟往事历历在目,可常坐台上的高人去了哪里?是去了另一个世界还是隐居山林呢,据推算,高人倘若健在,已逾百岁,几时离开这里呢,台上一尘不染,当地山民是有涵养的,只是四周多了一圈栅栏,这说明高人多时未曾登台了。 院子渐渐围拢来许多人,有人喊:“那不是当年教俺们犁地的范壮士么”一个斑白胡须的老爷爷兴奋地叫着,十多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儿一起走过来,一群壮年和孩子也围拢过来,把范蠡和童子围在中间,一个大审拎来一筐罗枇杷,嚷嚷着要看看范壮士,说爹常夸一个姓范的壮士能说会干,教人种地施肥,挖药治病,爷的常年咳嗽病就是范壮士用枇杷叶熬水喝好的。 一个白胡须老头儿拉着范蠡手曰:“壮士,记得我陈伢子么,我爷爷那辈三世同堂,轮到我这辈已是五世同堂了”。 人越聚越多,连槐树上也聚集了上千只鸟雀,几只喜鹊不知啥时也落户槐树,此时正不住声儿地鸣叫,有向范蠡述说这条沟上头洼里有几棵银杏树长得几人合抱粗了,正如范壮士当年所说吃这条沟的水能长寿,银杏树叶落下来都沉到河沟里了;有向范蠡讲观星梦高人十年前去他方云游前曾对人讲,此地十年后有一高人会给这一方带来福音,问及将是何方神圣来此布恩,梦高人只是微微一笑“远在天涯,曾经眼前”便云游他方了。 范蠡便在此安顿下来,一住便是半月有余,童子、佣人也不思归去,好似在主公家里一样闲适随意…… |
随便看 |
|
四季谷提供散文、诗歌、杂文、随笔、日记、小小说等优秀文学作品,并提供汉语、英语等词典在线查询,是专业的文学及文字学习免费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