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标题 | 翠楼吟 |
| 正文 | 寇白门病倒了，身体稍一好转，她让婢女点燃红烛，像以往一样斟满酒独自酌饮。见怪不怪的婢女轻轻带上门在外守候。她已经美人迟暮，几经辗转还是回到了秦淮歌楼，几次婚姻的失败，销蚀了她的青春年华，她万念俱灰，用酒醉来打发岁月。 今晚那些文人墨客那去了，还有很多的少年狂士，也不见了踪影，往日里与他们混迹之间的笙歌侑酒，颠杯狂歌，多么潇潇洒洒，痛快淋漓。 现在呢，只有你独自一人，还有秋风、明月、红烛；几杯豪酒入愁肠，愁上加愁。你已病痛缠身，何以寄情慰之，企望身边能有知音陪伴，则是最后的奢侈。 你何以有如此凄凉的归宿，那曾经的爱为何那么短暂？你一颗女儿心，纯净圣洁，为何被人伤害，痛苦得仿佛被血刃一般，而破碎得一摊鲜血淋漓？你一个女儿身，花容娇媚，为何被人抛弃，如风吹落叶飘零，把一腔幽怨付与滔滔的流水？ 那是爱你的人，曾经爱得比山重比海深的一个男人，在秦淮河刮起了爱的风暴，使寻芳客瞠目结舌，使青楼女艳羡不巳。 那是背叛你的人，把花的艳丽揉碎碾落成泥，你花非花不再鲜活和美丽，他就走马章台柳巷，莺莺燕燕，寻花问柳，永不疲惫地挥霍精力。 这个男人就是保国公朱国弼，就这样爱你摧毁你。 此刻，寇白门在醉意朦胧时想起了他，撩起了那或甜或苦或幸福或悲凉的记忆。 寇白门是幸运的，从梳拢到嫁入豪门，占尽了秦淮河的风光；那凝香溢粉的匆匆流水，见到你结婚的排场，霍然被震住停滞于缓慢，是想多看几眼那几多的奢靡，几多的豪华。 看到了什么？ 是八面来风，云蒸霞蔚，那暗夜的天空呼啦啦被点亮了，灿烂得如同白昼；是盛大隆重的节日，四面八方的人流汇集于一起，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喧哗和躁动，欢呼和喜庆，震响大地在摇动。 秦淮河的这个夜晚，是属于寇白门和朱国弼的，那排山倒海的迎亲场面，轰动了整个金陵。从武定桥到内桥的朱家府邸，五千名手执红灯的士兵，威风凛凛地沿途肃立，锣鼓喧天，华丽的花轿抬着寇白门摇呀摇，摇过了秋日的凉爽和众所瞩目的惊羡，摇起了你红晕熏满脸颊的羞涩。 那年你十七岁，披红挂彩，喜帕里罩不住你脱籍后喜结良缘的向往；你从此可以锦衣玉食，福星高照；这一刻你等得不久，恍若从昨梦醒来，你轻而易举嫁入豪门，叫多少姐妹艳羡不已。 寇白门是不幸的，从你入得朱府数月以后，却对保国公风流韵事忍气吞声，他将你冷冷地晾在一旁，独守寒窗，频繁地进入青楼寻芳掠玉。你对他的规劝和吵闹无济于事，更有甚之他将你视为路人。 难道我是你随意丢弃的玩偶，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寇白门从情感的天堂跌落在地狱，无处哭诉，自觉被囚在了牢笼，度日如年，借酒浇愁，由爱生恨起这个薄情郎。 寇白门今晚在酒酣时，或狂歌或痛哭，叹你在乱世飘零的孑然一身，形单影只。你叫唤着奴婢，请来了一介叫做韩生的文人，想和他诗词唱和，丹青传情？ 韩生来了，与你对饮，一言不发，你虽然风韵犹存，你虽然才华出众，却再难引起他的雅兴。他是你最后的所爱，一段情缘，两厢恩爱，引为知音。你牵着他的手，要他留下来，在这个夜晚再续凤鸾之梦。 然而，他与你厮混在月上中天，见你朦朦胧胧之时借故而走；你还是留不住他，在你最需要他的时候，又是一个薄情郎。 男人莫非都是薄情，薄情得不堪回首。你在醉眼朦胧之时，看见了保国公朱国弼从往事中向你走来。 那是崇祯十五年秋，你在秦淮河钞库街的寇家小楼，几次与他见面，你的如花容颜，吐虹才华，豪侠义胆，不禁使他感到相见恨晚，视为珍宝；你见他护国有功，是你心目中的大英雄，他不但门第显赫，而且对你爱得疯狂。 然而，你和他的爱是那么短暂，如风吹黄叶飘零。 寇白门痛感绝望，那是朱国弼的薄情寡义下作卑劣。 那是清军南下，南明小朝廷分崩离析，朱国弼易朝为官，全家迁入京师，由于吃了官司，被陷囹囵。想不到他赫赫的保国功臣却卖身求荣，想不到他为了赎身求全性命，竟然要把你在内的歌姬婢女一起卖掉。 你强忍悲愤，说若卖妾，所得不过数百金，容妾南归，当得万金以报公；你把诺言看得比山还重，风雨兼程奔赴金陵，一月之内筹得两万银两，把他赎出免去牢狱之灾。 朱国弼见你能力不可小觑，再生温情，且与你重圆旧好；你对卑劣绝情之人不屑一顾，言辞犀利使他无地自容。你我已经两不亏欠情缘已绝，当年你用银子为我赎身脱籍，现在我也用银子把你赎回，要想破镜重圆，除非秦淮河水倒流。 你走出他的视线，又走进了秦淮河歌楼，在广结宾客时与文人韩生一见钟情，是美人迟暮了却和修补那未了情。 然而，韩生在今晚还是离开了你，空留下长夜漫漫的孤身一人。月光如水，烛光流泪，你独立寒窗，醉眼朦胧，病入膏肓，是否还在等待你的韩生回归，给你最后的抚慰？ 那是什么声音？是打情骂俏，淫戏的淫声，从隔壁的婢女房里传出，你听得那么真切，是婢女和韩生的暧昧的声音；你肝胆俱裂，支撑病体捱到隔壁，门一开，你见到韩生和婢女相拥相抱淫声连连向你示爱示威。 寇白门想大骂韩生的负心和无情，想去撕打着婢女，但她已毫无气力，两眼直冒金星，怒气攻心，一口口大量的鲜血喷涌而出…… 还有一回，你吐血淋漓，那是为了你的初恋，你在情窦初开深爱的男人，他叫吴应箕；他是复社文人领袖，才华横溢，你与他投缘顿生爱意，他也对你情意缱绻。 清军入关，南弘光朝廷灭亡，他率军在家乡起义，阻击渡江南下的清军，因寡不抵众，兵败被擒，他，还有他的家人百余口和义军将士全部被杀害。噩耗传来，寇白门顿时伤痛欲绝，一口口鲜血喷洒而出，晕倒在地。 这时，你吐血无可遏止，地上弥漫着一摊摊鲜红；你无力地瘫倒了，再也没有醒来。或许，这就是你命运的定数，最后的宿命。 天地一片寂静，你用鲜血在祭奠情爱，可谁又知道你冰清玉洁的虔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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