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 车马大店 |
正文 | 车马大店 车马大店在城西公路边,一座院子南北约30米,东西约50米。 店是国营的。西靠公路,是一溜住人的小客房。北靠一条大巷,也是一溜瓦房,中间的两大间是大通铺房,一条大火炕铺张大苇席,人来了登记后到办公室取被子,冬天就烧煤炉子取暖。东头是一间小灶房,一瓮一锅而已,谁来谁做;西头是一小间草房,备有不少谷草。东是一排马圈,实际上是一排空心房,上有瓦,有椽有梁,修的十分结实,没有前面这堵墙,靠里一些半人高的砖基上放了一排石槽。南是利民旅店后墙。院中间有口井,井台是一块四方的大红砂石板,井口就开在石板中间,用辘轳汲水,辘轳飞快地旋转着放下去,又吱扭吱扭把水吊上来。井口被绳索磨的很光滑。井深约10米,小时候老想看里边的秘密,但战战兢兢往下看时,只看见一团透着寒气亮汪汪的水。井里是苦水,只能牲口饮,不能人喝。传说院东如今还矗立着的石砌高楼为明末州内巨绅史员外宅,义军蜂起,明将亡,史员外为崇祯皇帝捐献黄米1000石。义军轻取州城首先来寻仇史宅,但很多兵卒落入史宅做为陷阱的井中,累积的尸骨把井水染苦,所以和史宅一墙之隔的车马大店的井也成了苦水井。大门就开在西北角,没有门楼,门是两扇沉重的木制大门。 平时车马大店接待的是各公社供销社来县城拉货的胶皮大车,你走了,他来了,没有个准。记得最清楚的是一个长得浑圆的车把式,个子不高,肥头大耳红脸庞,两个腮帮子上的肉鼓鼓的,常剃个光头,喘着粗气,很耐看,很好看。熟识的是奶妈那个公社的车把式,他和奶妈家是邻居。奶妈的爱意召唤着我,盼着放暑假,放了暑假盼着见到他,见到他就可以坐他的大车去奶妈家。 有一年住了一个会医的老头,见我常来,问我刨不刨蒲公英,他收,一斤多少多少钱。我就乘星期天钻沟上塬,刨了不少,晒干卖给他,挣了一块、两块,用沾满蒲公英乳汁的手高兴地接过。 车马大店最风光的是三月二十七和七月十一过庙会时。过庙会的庙已是拆了,过庙会实际上成了一个大集。文革期间冠名为物资交流大会。村里人赶着牛驴骡马在车马大店住下,有欲卖的有欲买的有欲换的。在门口沿公路排开成了骡马市。“牙行”胸前别着个印有“交易员”的红布标,穿梭在市上,忙碌中脸上挂着荣耀。市上人叫人咿哩哇啦,驴叫驴嘶嘶吼吼,人多牲口也不少,几个人围着一个牲口看,搂起袄襟子捏数。牲口淡定地看着这些人,该吃吃该喝喝,只是不问自己的命运。地上到处是牛拉的、马屙的,一不留神就踩一脚。过往的车“嘀嘀嘀”的开路,仍然比牛走的还慢。 家在车马大店斜对门,我们熬了开水,放上些糖精、食用红、食用黄,家门口放张小桌,桌上摆十来个杯子、罐头瓶,糖水倒在玻璃杯里,盖之以玻璃片,红的红,黄的黄,观感好,骄阳下吸引着干渴的乡下人。小杯2分,大杯3分5分,挣些零花钱。住店的牲口要吃草,主人又不带着,这就是“商机”。我们便到城郊割了水草、莠子草、毛毛草,卖给他们。一到黄昏,车马大店门口,东家西家的都来卖草,没夜草吃的牲口主人就来买草,在新鲜的草味中,议价过秤,话来言去,声高语低,我们就又挣了些钱。这都是车马大店带给我们的好处。 后来骡马市移至城川河滩。 稀奇的是车马大店来了骆驼。骆驼我们是听说却从没见过的,不知道赶骆驼的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反正他在车马大店住下了,给我们带来了一个稀罕难见的动物朋友。我们看骆驼,骆驼看我们,骆驼的眼睛眯眯的,动作沉缓迟登,很有一种稳重矜持的风度。嘴里不停的嚼啊嚼,嘴边放个口袋——那时不知是它要吃的盐。它身上高耸着的两座山峰——驼峰,毛绒绒的,驼峰立在驼背上更显了驼的高大,我们孩子们的矮小。但这稀奇东西只见过一回两回,再以后就是到电影电视上寻了。 没人住时,空旷的院子再不能寂静了,就显出了麻雀的存在。麻雀们栖息在马圈的房檐或房梁上,吃马槽里给牲口们拌的麸料,吃粪中的虫子,一群一伙,相伴相依,相飞相栖,蹦蹦跳跳在院子里觅食。阳光下,它们的影子在跳动着,将生机铺满院子。有时两个麻雀闹起来,追逐嬉戏,颇为有趣。叫一声或扔一块石头,麻雀一哄而散,没一会,又飞来在这院子里悠闲自得去了。 车马大店负责人姓杨,晋东南人,是老革命,高大英武。岁数也在60多。自己既是头也是兵,工作倒很自在逍遥。办公室在西面北头第二间,紧挨着大门,每天聚了不少老头谈古说今。有一个高姓老者,眼已几近失明,仍每天拄着拐杖“嘚嘚”而来。有一个靳姓老者,腰驼的厉害,下巴上吊一撮山羊胡子,说话似有痰堵,但就是他却写的一笔好字,小楷硬峻无比。 店里订了《山西日报》、《参考消息》,我就是这报纸的小读者,隔几天去一次,总要把这几天的报纸翻看一遍,了解一些新鲜事,国际、国内大事,长了不少知识。顺耳听这些老人说宫女怎样把送柴送水的男子藏过,多少人吸干了他的精气,就把他顺宫里往出流的河道漂出去。听老杨声音洪亮地讲他当年在哪里打仗,仗打的怎样惨烈,他哪里挂花,他的战友怎样血流如注倒在他的面前。 老杨对我厚爱有加,总是慈祥满面,从没斥责过我。有时也让我干些小事,给了我小小的荣耀。譬如马圈的梁上他放了一堆柴草,他喂的鸡不知怎么就飞到那上面去下蛋,这可难坏了老人,我这个猴子样的小孩就成了“上天取蛋”的主将,隔几天,爬上去,十分小心的、一颗一颗的把有温度和没温度的蛋递下来。 马圈的粪是卖给生产队的,但有时候家亲也去要些上到自家地里,我想也许那还有我的一些面子吧。 后来四个轮子的东西多了起来,车马大店真是门前冷落车马稀了,老杨成了真正的看门人,陪伴他的是嘁嘁喳喳的麻雀,那些老人也一个一个日薄西山,物故羽化了。 再后来车马大店易主,盖起了大楼。每当我路过这里,每当我的目光触及这幢大楼,总有一种滋味上心头,上心头,欲说还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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