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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流浪记
正文

生活在城里的人,这是个极其普通的都市,一切都止于幻想,生活即是城市,城市即是生活,永远是这个样子,不变其宗。

她在大厦楼宇间驻足了,头勾着,望了望天,腰没有坨掉,却以无力支撑这颗干瘪的头颅了。星星很明亮,在逼仄的地方,总显得这样的遥遥无期,高处盛寒。只能看到为数不多的几颗,她视力不太好,大概上了年纪的就不会有好的眼睛了。她眯着干涩的眼珠,寻了半会儿,终于在一栋高层的一隅瞥见些孱弱的光线,便露出了淡淡的笑,像清冷的晨早,太阳只吝啬那一缕光芒,也要表示出欣慰,只不过这阴冷的节气,射出来的光束就是利剑一样,扎在老人身上,是切身刺骨的疼痛。

她亦是年迈花甲的人,身子骨是不够硬朗了,精神倒不萎靡,她有段不为人所知的难情隐情,否则谁会在严寒逗留在陌生的地方。老人拖着步履,从楼宇间走了出来,经过一条深邃的巷子,城里的巷子能有多长?几个步伐就又是灯火通明了,又不是在农村。巷子两边都是些小作坊,很少会发现有加盟店,有炸臭豆腐的,卖麻辣烫的,烤山芋的,还有稀稀落落的几家服装小店,无人慰临。巷边两旁种植了梧桐树,刚清扫完毕的样子,刮起了阵凛冽的寒风,残垣断臂的枝叶,像经不起诱惑似的,摇摇欲坠,沉散一地。那粗壮的枝干,在灯火的影影绰绰中,表面斑斑结结,同斑点狗的毛皮一样有趣味。想必这些树木年数久远了,两边茂盛的枝干交叉生长,纵使凋凝了叶子,也一样遮蔽了光明,形成了幽长幽长的拱形。老人走过几家门面,看到一个年轻的小伙靠着树根,面前摆放个大铁桶,这是个大油桶,老人认得它,过去,在她们那,时常可以看见,要不为农忙所用,要不成了孩童杂耍的器具,她已经快要淡忘了。油桶经过一番改造,竟废物利用了,她过去怎没想到?她们只晓得把山芋直接丢进做饭的灶堂里,时间掌握不好,就里外皆成木碳。

桶口的周边堆满了山芋,这小伙儿的山芋样子可真好,个个都圆润的很,大小适宜,她又想到她自己曾种植过的山芋苗子,掘出的山芋畸形怪状,丑陋无比,她简直惭愧极了。她突然想到了家,来到南京多少年了?她活动了手指关节,想算一下,可是自己也记不清楚了,她不忍看自己的手,冻疮裂开了,像石榴炸开了外壳,缝隙里裸露着红红的肉,肉里面也掺杂着污渍,手的皮冻的褶住了,像黑乎乎的鱼鳞滋起来一样。她家人找过她吗?她自己也不确定,不知哪一年了,印象中曾有个扛着大机器的人,来找过她,告诉她,她家里面的人要她回去,在外面总不是个事,至少她是有子女的。老人不听劝,早前就有人谎称把她骗到救助站,去了还是偷偷的跑了出来,她想她只属于外面世界,外面世界也只需于她的,包括那些烂面包,烟头,未喝完的果汁。

那小伙是个学生样的打扮,干干净净,兴许是自主创业,是个优秀的年轻人。看他低头还在桶内捯饬着,都未察觉旁边有人,老人便离开了,省的待会闻见香味,引诱起腹内的贪吃鬼,那可就麻烦了。刚走到巷口的拐弯处,那四起的硝烟弥漫过来,是山芋与山芋之间的争艳,香味满满,个个都是美味。老人肚子“呼噜”叫唤了下,她自己倒是习惯了,只是贪吃鬼嘴馋。早几年,信息相对比较封闭的时候,大家都有颗单纯的怜悯心,她是可以吃的饱,穿的暖的,而现在人心不一,信息又大爆炸,揭露的多了,怜悯心不变,单纯变了。

她慢悠悠的晃到了光与影的窗口地带。这里是时尚街区,数以万记的人流,善男信女,手挽手,肩搭肩,她们离老人很遥远,老人对于她们是他的国,她知道不用去讨要些什么,她在她们的眼里,被视为有集团组织的惊天大阴谋。她走到了大洋百货,来南京这么多年了,她甚至不知道它叫什么,知道了又能怎样?她只熟悉这个落地橱窗,她能查看到自己这么些年的变化,慢慢的——慢慢的——萎缩了。蓬头垢面,时常穿着的那件,厚实的泛了颜色的军大衣,破了,烂了,仍是厚实的,这是她最宝贝的件衣物,似乎全身都管着了。屐着那黑色的老人鞋,倒也匹配自己的身份,只不过踏多了路,那鞋扳都磨平了,只剩下鞋底面了。看过了自己,再看橱窗里,真是相形见绌,又是另一番别景。

老人觉得自己冷极了,是因为数天没有饱食,更增添了几分寒意,她得再去找吃的。她来到一家便利店门口,夜晚,谁没事会来这逛?人是少的,老人发现门口台阶旁有个深蓝色的大垃圾桶,窗台内射出的强烈的白炽灯的光,正好打在屋檐外,照的垃圾桶闪闪发光。老人也被浸染在里面,像被太阳照见了一样暖和有希望。里面乱哄哄的,是闲聊的音调,大概又该是营业的妇女,攀谈着七大姨家的新闻,像这样安居在市里的劳动妇女,要比一般的女人要厉害的多,势利的很,她们眼里只有钱眼子——钱眼子——如果得罪了她,她能让你遗臭万年算得上得饶人处且饶人。

借助着灯光,老人弯着腰,像枯了的草,自然倒似的,撸起袖口,要知道这是她宝贝的唯一一件衣物,伸出干柴似的手臂,撩拨着,视力太差了,她只得把脸凑见里面去,翻腾了会,只发现了瓶淹没瓶底的饮料,她立即揭盖,喝了它。冰冷的一阵,像一场大火,似乎是浇灭了些,可反而助长的险情。老人肚子里的火,灼烧着,翻滚着——

不知什么时候,门口站了个小男孩,捧着个捂手的暖宝宝,吃吃的望着她。男孩约么八九岁,束着条淡灰色的围巾,缠在脖颈上,似乎没有了身子,他太小了。虽然背着光,确依旧清晰的瞧见他的面容,洁白的面颊,那小小的单眼皮咄咄逼人,似乎识破了一切似的。“你在干嘛?”小男孩问。“我……有点饿了,想找点东西吃——”老人心虚的回答。“那你为什不回家吃?”小男孩又问。老人回答:“我没有家。”老人以无力支撑站着和他说话了,她转过身子,便坐在台阶上。那店内溜走的暖风,柔和的扑打在老人的背部,饿也减少了几分。老人为了多待一会,便与那小男孩攀谈起来。“你今年几岁啦?”老人带着巴结的语气问。小男孩迟疑了会,便说:“七岁,怎么了?”“是吗?呵呵,真巧,我有个孙女也和你一样大,她特别孝顺我,一有吃的,就跑到我家,喊"奶奶,奶奶,给你吃的"。”老人笃定的说。她的确有个孙女,七岁是她离家出走时的年纪,现在这么些年过去了,想必是个出水芙蓉的少女了。小男孩相信的说:“那你怎么不带她出来玩呢?”老人说:“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了,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到这里的了?”小男孩疑惑了,这是个喜欢问“为什么?”的年纪,对任何事,都有高度的新鲜感,因此很有兴趣去探究下去。他便同老人一样,并排坐了下来。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小男孩凑着脸对着她,等待着答案,以便解除自己的一切疑惑。老人自从离家出走后,就从没提过自己的遭遇,在别人眼里,她就是个极其普通的流浪人,普天之下,流浪的数不甚数,谁会唯独关注你呢?老人不太愿意去回忆过去,那是远远的痛,拉长了似的,从过去痛到现在,兴许还要更漫长。他仅仅是个单纯的孩子,喜欢听故事的孩子而已,老人想,就说个故事给他听罢。搜索那支离破碎的记忆,零星点点,拼凑成个他欢喜的好故事。

“我的家,在很远的一处农村,是什么地方,我记不大清楚了。我育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已经成家,婚配,我那老头子没有技术,在农村找不到正经事做,只能寻些零碎的小工做活,挣不了什么钱。那时候,姐姐已经出嫁了,谈不上好家庭,至少也算得上门单户对,也省了个心。两个儿子也临近适婚年纪了,家里没有钱,只剩下上面留下的两处房产,有一间算不得房产,是我和老头子住的,逼仄的屋子,简直成不了新房。这是件很伤脑筋的事,后来大儿子经人介绍,与一个苏北的女孩相中了,隔年就完婚了,那仅有的一处房产便当做大儿子的新房了,其实那房屋也小的很,仅一对夫妻生活起居,再舔个孩子,着实是添堵。因此小儿子的婚事,一直落下了,我们也时常抚慰他,让他不要着急,只要还能苦,总是能结婚成家的。他当时倒没说什么,耽误了几年,他倒是挺新派,有能耐呢,自由恋爱了,死缠烂打,追到了那个中意的姑娘,长的确实没有话说。”

小男孩隐约发现老人露出一丝笑容,像是不会笑了,笑的苦苦的。“房子刚盖好了,就急急忙忙的结婚了,不久小媳妇就怀上我那个善良懂事的孙女。之前一直都好好的,风平浪静,自从怀孕后,坐月子了,人就变了,像是从天上掉到地下一样。小儿子也变了,计较了许多当年的事,什么把新房给大儿子结婚,让他晚了几年才成家,吃了那么些苦,心理极其不平衡,常嚷着同他父亲和我吵,在小媳妇的怂恿下,吵的凶了,还动手打他父亲。那时候房子盖好了,外墙还未粉刷,记得那是个冬天的晚上,小媳妇坐月子,小儿子老早就去上床陪她睡觉了,老头子因为要省工时,便自己一个人包揽,活水泥,搭跳,粉刷,很辛苦。后来不知道什么事,又发生了口角,小媳妇气急败坏的跑下床,轮了老头子一个耳刮子,老头子本来就是个憨厚本分的老实人,时常受儿子的气,媳妇的凌辱,心理压力非常大,过了不多久,大儿子生了第二胎,而且又是个男孩,这违反了当时的生育计划,上面抓的又非常紧,要是查处到了,把人都卖掉也不够支付罚款的。连夜商量,大儿子决定一家人先去女方老家苏北躲躲,等政策松下来了,再回来。老头子心声舍不得,但是又无计可施,便忍痛送他们走了。没过几天,老头子就在大儿子的房子里上吊自杀了,那是间空荡荡的房子,门框上方挂着根深红色的布带子,打了个结,垂下个椭圆形的布圆条,那是套在老头子颈子上,勒死他的布条子。”

小男孩惊呆了,看出来他有点害怕,晚上讨论自杀,死人,这些恐怖的字眼。他连忙打断:“那然后呢,然后呢?”老人继续说:“大儿子还是回来了,办完丧事后,很长段时间,我走不出来,精神一直不好,总占别人说些胡话,疑神疑鬼,可能是思念老头子所致,后来不知怎么就跑了出来,也不知为何跑了这个地方,呵呵,现在也时好时坏,不过也不要紧,总是一个人。”小男孩若有所思,在慢慢咀嚼着这个故事似的。老人问他:“你怎么一个人?”小男孩突然顿了下,仿佛还沉浸在那个故事里:“这是我阿姨开的店,我妈带我来玩的,她在里面玩呢。”刚说着,她母亲走了出来,是一个稍显微胖的妇人,吊肖眼,肿眼泡,着装倒是同年轻人一样新派。“唉呀呀,你个小倒头鬼,在这干嘛?”便又凶狠的冲着老人喊到:“去去去,死到别的地方要去,挡在门口,难怪么的客人唉。”老人亏歉的支撑着自己站了起来,突然一阵眩晕,差点没倒过去,虽然她是极力的希望自己快点站起来走开,但是落在小男孩的母亲眼里,仿佛她耐着不愿意走,还有讨要些东西,才罢休,便又骂道:“还不死走啊,脏不垃圾的,再不走,蛮动手唠?”老人这才踱步走去,不知道走了多远,还能听到那对母子唧唧咕咕的声响,似乎还在议论着她,她便又提快了步子,这样的快,是不易察觉的。老人始终没回头看,而后又听见那欢快的声音:“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河冻开,八九燕子来,九九加一九——”

老人做了梦,她梦见老头竟还活着,便从万里的家,敢到此地同儿子儿媳,还有那善良懂事的孙女,来接她回家,她开心极了,只是奇怪这么多年了,孙女还没长大,还是最初的那个样子,不过很是可爱的,老是嚷着:“奶奶吃糖,奶奶吃糖。”便把糖塞在老人的口里,糖衣还未拨去,老人吃的格外的甜,便对她说:“闺女给的糖,是天下第一好吃的。”那小女孩,傻乎乎的笑着,笑着,老人的嘴角也扬起了笑意,这次是会心的笑,一点都不苦。

老人是死在地下通道里的,尸体两天后才被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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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5/4/4 16:29: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