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首页  词典首页

请输入您要查询的文章:

 

标题 走进敦煌
正文

敦煌这个名字在我脑海里已经萦绕了多年。大漠,狂沙,石窟,佛像,壁画,飞天……一直充斥于我的脑海中,我从没把敦煌当作一个地理名词,总不能给敦煌建立起一个地域概念,在我的印象中,敦煌就是在茫茫戈壁大漠之中的一座石窟群,那博大精深的文化、那无以伦比的艺术,吸引着无数人怀着圣徒般虔敬的心情将它作为一个辛苦跋涉的终点。

豪华大巴从嘉峪关出发,沿着河西走廊的高速公路向敦煌疾驰。公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那遍地黑色的砾石仿佛是人工抛撒的一般,十分均匀地散落在沙面上。几乎见不到绿色,偶尔只看到一两簇骆驼刺或几株红柳,在戈壁滩上零星地点缀着。公路两边修着挡水坝,只看到流水的痕迹,却看不到水。

西斜的太阳将一切都涂上一层亮色,沙粒、石子、高速公路的护栏、巨大的风车阵……一切都在阳光下闪着亮光,戈壁滩以最古朴的颜色横亘在我的视野里。透过车窗极目远眺,只有星星点点的绿色点缀在空旷的戈壁滩上,那点点并不鲜亮的绿仿佛也会随时被浓重的黄色所吞没。我疲倦地闭上眼睛,空调正在我的头顶上吹着冷气,车身随着路的转弯轻轻摆动,晃得人恹恹欲睡。我知道,我们正飞驰在古老的丝绸之路上。走进沧桑的历史,仿佛看到长长的驼队驮着一个古老国度的文明向西进发,驼铃在空旷的戈壁滩上响起,清亮而悠扬,打破大漠的沉寂,在历史的深处留下永恒的回响。饥饿,干渴,狂风,沙尘,疾病,劫匪……不可预料的灾难会和那些探险者不期而遇,却挡不住他们执著的脚步。一代又一代人走来,他们将青春、梦想、热血、生命铺写在茫茫戈壁滩上,用顽强的信念踏出一条辉煌的道路,将东西方的文明连接在一起。

现代文明让我们免受了跋涉之苦,我们可以乘坐现代化的交通工具以一种很舒服的姿势重温前辈们走过的道路,车轮从前辈们层层叠叠的足迹上辗过,将历史缩短为一段充满意趣的旅程。我们无法想象前人饱受的艰辛,正如前人无法想象我们所拥有的高度文明一样。丝绸之路上已经不见了当年浩浩荡荡的驼队,那些鲜活的生命已化作戈壁滩上细细的沙粒,那些充满传奇的故事已长成倔强的骆驼刺,所有的爱恨情仇都随着大漠的劲风飘散,我们再也看不到他们艰难跋涉的身影,再也看不到驮在驼背上精美的丝绸和瓷器,再也听不到那如边塞诗般的驼铃,再也听不到响在大漠深处的胡琴、琵琶与羌笛……但是这条道路早已在厚厚的史册中变成了永不磨灭的文字,以永恒的形式溶进了后人的血脉中。

公路两边渐多渐浓的绿告诉我们已经接近敦煌市了,高而直的杨树,大块大块的棉田,还有不多见的流水,一切都显出蓬勃而旺盛的生命力,让人为之陡然一震。远远地,我们看到了敦煌机场,隐隐约约地看到跑道上停着的飞机,路两边的飞天雕塑以一种优雅飘逸的姿势迎接着远方的来客,鳞次栉比的建筑升腾着现代化的气息。西斜的太阳硕大而明亮,金灿灿的光芒毫无保留泼洒下来,敦煌城在阳光下如同一颗耀眼的明珠。作为一个地理名词,敦煌,在我眼前逐渐清晰起来——我们已经踏进了古老而年轻的敦煌!

林立的店铺,眩目的广告牌,琳琅满目的商品,节奏热烈明快的流行音乐,穿着入时的男男女女,泛着刺目的亮光的柏油马路,疾驰而过的汽车……我们一下子就被现代文明的洪流所吞没,这座城市突然让人觉得熟悉而又陌生。世事沧桑巨变,很多古老的东西都在渐渐离我们远去,即使在大漠深处,我们也可以感受到现代文明倔强而强大的力量。敦煌,从远古的梦境里缓缓走来,在这个时代也陡然加速,抖落满身风尘,挺起剽悍的身姿,在古老的丝绸之路上书写着新的篇章。

晚饭颇为丰盛,而且有酒。酒的商标就是“敦煌”,包装大气而入时,酒倒出来便清香四溢,入口醇香,跟内地的酒味相似,只是多了几分浓烈,喝下去便有火辣辣的感觉,却让人疲劳立减,精神陡增。用过餐我们就去了事先安排好的宾馆,条件还不错,冲了个澡我就睡下了,空调把室温调得很舒适,屋里很静,喧闹声已经被隔在外面。夜色笼上来,霓虹灯次第亮起来,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窗玻璃上。我闭上眼,思绪被拉得很长很长,也许我现在睡的这个地方就曾经停驻过驼队,形形色色的人怀着不同的心情在这里入睡,那会是谁呢?也许是一位腰缠万贯的富商,正做着一个金色的梦;也许是一个仆人,他要想着怎样服侍好自己的主人;也许是一位将军,他的手中正握着皇上赐予的旄节,他想着将要遇到什么样的敌手;也许是一位诗人,他用夜光杯饮过葡萄美酒,正构思着将会流传千古的诗句;也许是一位强盗,他的身上涌动着剽悍的血液,他正想着驼队运送的金银财宝;也许是一位发配的囚犯,披枷戴锁,为渺茫的前路而黯然伤神……不知不觉,睡意涌上来,思绪渐渐模糊,在敦煌的怀抱里,我酣然入梦。

鸣沙山月牙泉是敦煌之行的第一站。第二天一大早我们便驱车前往,出敦煌往南,大约五公里的路程,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在入口处等候了。进入园区的大门便看到了成群的骆驼,那是供游人骑乘的。我们没有骑骆驼,都换上了黄色高腰的防沙鞋套。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沙场,杂沓的脚印如起伏的波浪,被踏碎的骆驼粪与沙子混和在一起,在早晨清冷的空气中泛出怪怪的气味,不远处就是高高的沙山,连绵起伏,蜿蜒流畅的轮廓与天相接,驮着游客的驼队沿着山脚缓缓前行,走得远的已变成了晃动的小点。

一进园区就看到月牙泉了。总以为她应该在沙山深处,披着神秘的面纱,让人历尽千辛万苦之后才能一睹她的芳容,但此刻,她竟就在眼前,大概一口气就可以跑到她的身边。一汪状如新月的碧水,旁有绿树碧草,高高的楼阁伫立在她的身旁——在群山环抱中,月牙泉仿佛是一位大家闺秀。

我们没有径直跑去与月牙泉相拥,想先登一下这难得一见的沙山,然后再从沙山上俯瞰她的全貌。沙山的山脊如同鱼背,舒缓流畅的线条顺势而上,许多条这样的弧线又交汇相连,起伏涌动,整个沙山如同波澜壮阔的大海。我们顺着山脊往上爬,脚踩下去就陷得很深,没有任何攀扶的东西,只能弯着腰,这让人很清晰地看到面前的沙子,特别纯净,像用水淘漉过一样,抓起一把,沙粒便很快从指缝间流淌殆尽。沙山看起来不甚陡峭,爬起来却十分费力,松软的沙子如胶似漆,拖拽着双脚,跨一步退半步,一会儿便觉得两腿发酸,腿抬得越来越慢。回过头往下看,平滑的沙面上留下了深深的脚印,这时才感觉到沙山原来并不是像在下面看到的那样平缓,站在山脊的半腰上,看到下面的人的头顶,手边无物可扶,人好像随时都可能栽下去。四面都有爬山的人,他们的身后都拖着一行长长的脚印,远处的人小得像一只蚂蚁,在山坡上缓缓爬行。

令人惊异的是,这里居然还有生命存在!沙坡上不时地闪出几点绿色来,叫不出它们的名字,但我知道这应该是生命力最顽强的植物了。它们的叶子是细长而圆实的,仿佛上了一层蜡,闪着晶莹的绿,时而还可以看到它们的枯枝,零碎地散在沙里,那茎杆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如同用胶泡过,近乎透明。这里还有肤色如沙的蜥蜴,就藏在沙子里,受了惊扰,从沙里窜出来,倏忽便不见了踪影。终于爬到了山顶,坐下来休息,这时才感觉得汗水已经湿透了后背。太阳升起来,把沙山照得金光灿灿。风不甚大,却利飕有力,身边的沙粒随风流动,再看我们身后的脚印,被风吹起的沙粒填起来,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

整个月牙泉已经一览无余!在沙山的怀抱里,月牙泉端庄秀美,风姿绰约,泉水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波光,泉的南面是一片绿树碧草,北面是一片平阔的沙滩。月牙泉似一弯新月,又似一只玉簪,散着空灵的光芒,娴静而安详。几千年的时光流逝,没有湮灭这泓大漠神泉,多少次狂风大作,却没有沙粒落入泉中,沙泉共存,相依相偎,如一对痴情的恋人,一守就是几千年!

我从沙山上跑下来,直奔月牙泉。我收不住脚步,一口气跑到月牙泉边。隔着围栏,我与月牙泉静对,泉边丛生的芦苇葱郁茂盛,生意盎然,泉水清澈,游鱼细沙历历可见。这时,热烈的阳光铺洒下来,空气中充溢着氤氲的水气,我把手伸进水中,一股清凉的感觉立刻沁入身体,在干涸的沙漠中,月牙泉给人最清凉的慰藉。

“晴空万里蔚蓝天,美绝人寰月牙泉。银山四面沙环抱,一池清水绿漪涟。”不知是谁留下的诗句。月牙泉也曾有过辉煌的历史,据载,月牙泉原本水势浩大,汉唐时已是风景名胜,清朝时这里还可以行驶大船。但由于最近几十年人类活动频繁,对地下水开采的加剧,月牙泉的水位骤然下降,数次濒于枯竭,现在月牙泉需要由附近人工修建的水池通过地下渗透补水。随着环境问题的严峻,说不定有一天,月牙泉真的会变成一个美丽而忧伤的传说了。

在四围巨大的沙山的比衬下,月牙泉显得楚楚堪怜。耳边响起田震那首《月牙泉》,那略带沙哑的歌声充满磁性,忧郁而凄美,在濡湿的空气里随风飘荡,如清凉的泉水,一直流进心底:

就在天的那边,很远很远,

有美丽的月牙泉。

它是天的镜子,沙漠的眼,

星星沐浴的乐园。

从那年我月牙泉边走过,

从此以后魂绕梦牵。

也许你不懂得这种爱恋,

除非也去那里看看。

看那,看那,月牙泉。

想那,念那,月牙泉。

……

伫立于月牙泉边,心如泉水般空灵澄澈,仿佛与世相隔,一首诗在脑海里翻涌:

你是远古的苍穹里

落下的一弯新月

在黄沙粗犷的梦境里

化作一颗痴情的泪滴

日晒不干

风吹不干

历经沧桑之后

那寂寞的沙粒

已长成美丽的故事

下午一点多钟,我们到达了莫高窟。太阳依然在头顶直射,眩目的阳光让人难以辨清方向,热浪一阵阵袭来,脚踏在灼热的土路上,身后便腾起一道白烟。一座桥架在那条干涸的河上,河床里有很多石头,有水冲刷过的痕迹,粗犷而又豪放,却看不到水。跨过那座桥,便看到了远处石壁上被枝叶掩映的大大小小的石窟,檐牙高啄的牌楼上,写着“莫高窟”三个大字的蓝地金字的匾额赫然在目。

天气虽然很热,但园区里的人依然不少。没有人大声谈笑,所有的人都怀着朝圣般的心情而来,干燥的风吹过来,似乎有一丝凉意,阳光奢侈地铺展开来,一切都在灿烂的阳光里静穆着。不同颜色的导游旗在阳光下晃动,后面跟随着不同肤色、不同装束、操着不同语言的游客,所有的目光中都闪烁着兴奋与惊异,我知道,他们比我们跋涉了更远的路程而来。

走过那条树影斑驳的甬道,我们便一步一步走进了悠远的历史。大大小小的石窟被大大小小的门封了起来,石窟排列在不同的层面上,并不整齐,参差错落,在崖壁上如同一张张凝重的册页,神秘而又庄严。

讲解员把钥匙插进锁孔里,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了石窟的主人。门轻轻开启,阳光照进幽深昏暗的洞窟里,那些被时间尘封起来的故事便如潮水般涌出。

历史以凝固的色彩和形式让我们回到了千年以前。

高大的佛像以撼人心魄的姿势静坐,慈眉善目,面容丰润,神态安详。含蓄的微笑,雍容的体态,流畅的衣纹,让人感到庄严而又亲切。这一刻,人会感到与佛是那么贴近,仿佛可以嗅到那凝重而自然的呼吸,仿佛可以听到那深奥而温和的禅语,仿佛可以触到那双普度众生的大手。在高大的佛像面前,人会突然感觉到自身的渺小和无助,一种跪拜的欲念在心底升腾,佛以矜持的静给人指引着方向,让漂泊的灵魂找到归宿。

讲解员说,这些高大的佛像依山崖而塑,从上往下一点点开凿,凿好一座佛像需要几十年的时间,一座佛像是要穷一个人或许多人毕生之力才能完成。那么是谁在千年以前怀着怎样的执着,同时又要拥有何等高超的技艺,一锤一凿,在风沙中辛苦劳作?我们不得而知,也无法想像!也许,冥冥之中他们就是为佛家而生,他们把自己的一生都交给了这些坚硬的石头,他们的虔诚在单调而铿锵的节奏里融进了石头,当他们的生命在漫天黄沙中消散的时候,却以另外一种形式获得了永恒。

除了依崖石开凿外,还有很多是泥塑,以木为骨架,以泥为肌肤,以泥为衣裙,再饰以颜料。塑像形态各异,佛教传说里的不同角色都被赋予了生动的形象,在这些栩栩如生的形象里,我们可以看到古代的影子。不同的姿势、不同的眼神、不同的装束、不同的色彩向我们传达了不同的时代信息,我们可以想见那些工匠们的音容笑貌,可以想见他们的举手投足,可以想见他们那时的生活形态。

暗淡的光线让我们无法看清周围的壁画,讲解员用手电筒照着给大家讲解。明亮的光斑在壁画上晃动,像是一块跳动的银幕,生动的形象,鲜艳的色彩,和谐的构图,巧妙的布局,在我们面前展示出一个梦幻般的世界。衣袂翩然的飞天,凌然腾空,霓裳漫卷,广带轻舒,流畅洒脱的线条,涌动着飞翔的力量。还有那些排列整齐的小佛像,端居莲座的菩萨,面容夸张的罗汉,无不神情毕肖,呼之欲出。山水草木、飞禽走兽、佛寺僧庙、亭台楼阁给形形色色的人物创设了丰富多彩的背景,在讲解员流利而生动的叙述中,一个个鲜活的人物从遥远的梦幻中走来,一个个动人的故事从尘封的书卷里汩汩而出,沿着历史的河道,我们溯流而上,走进那泛黄的历史画卷里。

耕种,游牧,战争,迁徙,生老病死,喜怒哀乐,佛家修炼,凡人琐事……在这一刻离我们如此切近,仿佛一抬脚就可以走进那些古老的故事里。一千多年前,在漫长的丝绸之路上,敦煌,曾经何其繁盛!正如它的名字一样:敦,大也;煌,盛也。丝绸古道上,浩浩荡荡的商队在大漠中进发,清亮激越的鞭声在风沙中振响,金银珠宝、瓷器丝绸、茶叶香料、字画古玩……携带着不同的文明让一座城市变得博大而富庶!那时还有清澈的河流,那时还有肥沃的良田,那时还丰茂的水草,那时还有成群的牛羊……但这一切是从何时开始又因何而消失?敦煌,像众多的古城一样,流星般从历史的苍穹里划过,让我们只看到它美丽的光影,让我们满怀遗憾地仰望!

但我们毕竟还能有幸在千年之后走进曾被黄沙堙没的石窟,瞻仰这段凝固在石壁上的历史。在现代文明与古代文明之间,莫高窟为我们架起了一座桥梁。也许是佛家的无边法力,引我们走出喧嚣的城市,来经受一次时光倒转的涅槃。

在16号石窟甬道北侧的石壁上,我看到了那个藏经洞。

这就是那个曾让世界轰动的洞窟,这就是那个无法用金钱来衡量价值的洞窟,这就是那个曾让各国探险家蜂拥而至的洞窟,这就是那个让一个民族备受屈辱的洞窟,这就是那个让无数才华横溢的学者耗尽一生的洞窟!

窄窄的洞门敞开着,洞窟并不大,也不深,全然没有我们想像中的气势。洞窟里空荡荡的,只依稀可辨那壁上的佛像。很难想像这个地方曾经藏着那么多让世界为之震惊文物,而这些文物又如飞沙一样散落于世界各地,散落在一个民族最深刻的疼痛里。

不知何时,在余秋雨的面前站着一位道士,他把不可遏抑的怨愤撒在这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道士身上。因而,王圆箓便有了名气,他的名字便阴错阳差地和敦煌连在了一起。

清光绪二十六年五月二十六日(1900年6月22日),当这位王道士为第16号洞窟清除淤沙时,偶然发现北侧甬道壁上的一个小门,就在那一刻,一扇文化的大门便向世界打开了!洞内有从4世纪到11世纪(即十六国到北宋)的历代文书和纸画、绢画、刺绣等文物5万多件!而从那一刻起,无数双贪婪的眼睛便开始觊觎这座漫漫黄沙中的洞窟。

1907、1914年英国的斯坦因两次掠走遗书、文物一万多件。

1908年法国人伯希和从藏经洞中拣选文书中的精品,掠走约5000件。

1911年日本人橘瑞超和吉川小一郎从王道士处弄走约600件经卷。

1914年俄国人奥尔登堡又从敦煌拿走一批经卷写本,并进行洞窟测绘,还盗走了第263窟的壁画。

1924年美国人华尔纳用特制的化学胶液,粘揭盗走莫高窟壁画26块。

多么让人痛心的数字!也许是历史的一个严重错误,就在一个民族被摧折得遍体鳞伤、气息奄奄的时候,让这样一位道士无意中打开了这扇门。当王道士点数那些并不太多却充满了诱惑的银两时,那些异国的探险家们正满载而归,一脸的志得意满,在扬起尘沙的古道上留下杂乱的车辙和蹄印,那些印迹成了一个民族永远无法抚平的伤口。

但是我们无法将所有的罪过都归咎于王圆箓,这样一个普通的道士怕也承受不起这沉甸甸的历史重负。他的本意也许并不是贪恋白花花的银子,为了完成洞窟的清淤,他四处奔波,苦口劝募,省吃俭用,集攒钱财。发现藏经洞以后,他也曾徒步五十里赶往敦煌县城面见县令严泽,可惜这位不学无术的县令只把他送去的两卷经文视为发黄的废纸而已。他也曾向后来的知县汪宗翰报告藏经洞的情况,汪知县当即带了一批人马,亲去莫高窟察看,并顺手拣了几卷经文带走,只留下一句话,让王道士就地保存,看好藏经洞。他也曾冒着狼吃匪抢的危险,跋涉八百余里到达肃州(酒泉),把挑拣出来的两箱经卷送给时任安肃兵备道台的廷栋,这位道台大人浏览一番,最后得出结论:经卷上的字不如他的书法好。就此了事!几年之后,时任甘肃学政的金石学家叶昌炽知道了藏经洞的事,对此很感兴趣,并通过汪知县索取了部分古物,遗憾的是,他也没有下决心对藏经洞采取有效的保护措施。王圆箓最终又斗胆给清宫老佛爷写了秘报信,然而,大清王朝正处风雨飘摇之际,深居清宫的官员们哪还顾得上这等“小事”!王圆箓的企盼如泥牛入海,杳无音信。

遗憾!太多太多的遗憾!历史没有假设,时光也不会倒转,当敦煌学在国际上勃然兴起的时候,国人才如梦方醒!但是太晚了,已经太晚了!一批批有识之士,辗转世界各地,去追寻那些散逸的敦煌文物,他们在异国的博物馆里忍辱含恨,奋笔疾书,近乎疯狂地抄写曾经属于我们自己的经卷,或者用相机拍下那些珍贵的资料。一批批饱学之士,拿出那些仅存的断篇残卷和那些漂洋过海带回的资料潜心研究,皓首穷经,兀兀穷年,倾尽一腔热血,追赶世界的步伐。在莫高窟举行的一次敦煌国际学术讨论会上,一位日本学者用沉重的声调说,我想纠正过去的一个说法,这几年的成果已经表明,敦煌在中国,敦煌学也在中国!

让我们记住一些名字吧!王重民、向达、王国维、张大千、常书鸿、段文杰、樊锦诗……还有很多很多甚至没有留下名字的人,他们以不同的方式为敦煌学的发展做出了贡献。我们应该向他们致敬,正是他们的不懈努力,才让这条濒于枯竭的文化之河重又汹涌澎湃!

静静地聆听讲解员的讲述,我们品读着一部惊心动魄的历史。

这些讲解员一个个秀丽端庄,气质高雅,思路敏捷,口若悬河。她们年轻而持重,博学而多识,还能操不同的语言给国外的游客作讲解,着实让人钦佩不已。听说她们都是敦煌研究院的,旅游旺季时她们就为游客做讲解,淡季的时候,她们就在研究院潜心钻研,达到一定水平之后就不再做讲解员而专门从事学术研究。现在的敦煌研究院可是敦煌最牛的单位,国家和当地政府下大力气为敦煌的保护开发和学术研究提供了物力财力的支持,这确实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情,敦煌的研究工作枯燥而艰辛,让他们牛起来难道不应该吗?

有几支国外的旅游团从我们身边走过,不同的肤色显示着他们不同的国籍,他们时而仰观惊叹,时而窃窃私语,时而拍照片,时而作记录。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但我可以感受到他们此时的心情,他们或许是斯坦因的子孙,或许是伯希和的后裔,一个世纪以后,他们也循着前辈们的足迹来到这里,只是他们的角色已发生了根本的变化。

一个金发蓝眼的小伙子很友好地跟我们打招呼:hello!我们先是一愣,继而也向他问好,简单的英语,却说得很生硬,但那个小伙子却兴奋异常,也用生硬的汉语向我们问好。相逢一笑泯恩仇,我不知道该不该用这样的话来做总结,但历史毕竟已经翻过沉重的一页,我们的大门已经打开,但和一百年前已截然不同,不管以怎样的方式,文化之树终究要抽枝展叶,突破国界的樊篱,开花结果,香飘整个世界。

从洞窟里走出来,我闭目站了片刻,外面的阳光很强,我的眼睛还不能马上适应。等我慢慢睁开眼,眼前的一切逐渐清晰起来,阳光把斑驳的树影投在甬道上,路两边的草显得碧绿葱翠,还有不知名的花静静地开放,溢出缕缕幽香。一些人坐在长椅上休憩,也有抽烟的,丝丝缕缕的青色烟雾袅袅升起,在空气中弥散开来。路上人来人往,步子并不快,显得很从容。

我们按原路返回,也看到了几座塔,却最终也不知道哪一座是那位王道士的。我想这并不重要吧,无论他身归何处,我们都无须再打扰他,功也罢,过也罢,一切都如飘散的黄沙一般,终有尘埃落定之时。但无论如何,就是他的手打开了那个洞门,也开启了浩瀚无边的敦煌学。

莫高窟园区的门口,林立着纪念品商店,摆放着各种各样的物品,上面大都有“敦煌”字样,做工也很不错,价格也不太贵,但我最终也没有买。对于莫高窟,我什么都不想带走,我只合轻轻地来到这里,然后静静地离开。在门口立了许久,心里一直默念着徐志摩的那首诗:

……

悄悄地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地来;

我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一片云彩。

瓜州火车站不大,我们到的时候还没有其他的人候车,站台上只有几个显得很清闲的工作人员,全然没有内地车站的拥挤和忙碌。整个站台冷冷清清的,让人感觉很空旷。

我们注定只是敦煌的匆匆过客。从鸣沙山月牙泉到敦煌莫高窟,我们的行程简约得如一首绝句,但我们却在短短的行程中感受到了敦煌的古风新韵。敦煌是一首诗,一首粗犷而深邃的边塞诗,我们本应该用夜光杯斟满陈年老酒,伴着暮鼓晨钟,翻开泛黄的经卷,细细品读;或在疏朗皎洁的明月之下,邀一得道高僧讲禅,随他的指引走进时间深处,感悟世事的沧桑轮回;或加入浩浩荡荡的驼队,在古老的丝绸之路上重温一段被岁月掩埋的历史;抑或随一位骁勇善战的大将,金戈铁马,驰骋于茫茫大漠,去感受黄沙百战穿金甲的豪迈。

一切都只能是浪漫的遥想,当我们的脚踏过这片土地,我们也会成为茫茫大漠中的一粒尘沙,大漠的劲风吹过,将不知落于何处。我站在空旷的站台上,看着一轮硕大的夕阳缓缓下落,在戈壁滩宏阔的背景下显得粗犷而苍凉,桔红色的余晖把一切涂抹得迷离而朦胧。远处城区的建筑高低错落,公路笔直地铺在大地上,大块大块的棉田连成巨大的几何图形,还有那些挺拔的树木,一切都被渐浓的夜色笼上一层神秘的色彩,在黄昏里如同海市蜃楼。

站里的工作人员态度很随和,闲谈起来,他们一脸的兴奋,说这里的老百姓都很富,一家可耕种几十亩土地,收入相当可观。他们的表情也感染了我们,是啊,这里的人曾经受过多少苦难啊,现在也确实应该好好地生活了。

从敦煌站过来的火车到了,踏上火车,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滋味。掏出地图册,我看到那些状若蚯蚓的铁路线,从敦煌到瓜州的铁路与兰新线交汇,乍看起来这段铁路如同一根阑尾,在兰新铁路的主线上,这是专为敦煌修的一段吧。

车顶的灯亮起来,外面一片模糊,在明亮的灯光下,我们仿佛从梦境中回到了现实。火车启动了,舒缓而又悠长的节奏渐渐加快,我坐在车窗边,车外空旷的背景下的点点灯火疾速退去。

在大漠深处,敦煌已经悄然入梦。

随便看

 

四季谷提供散文、诗歌、杂文、随笔、日记、小小说等优秀文学作品,并提供汉语、英语等词典在线查询,是专业的文学及文字学习免费平台。

 

Copyright © 2000-2024 sijigu.com All Rights Reserved
更新时间:2025/4/4 4:43: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