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标题 | 故乡人物谱 |
| 正文 | 故乡人物谱 故乡出名了，春有菜花节，秋有菊花节。天南地北的游客们蜂拥而至，热闹了原本寂静的庄子。不起眼的花草树木，不稀奇的鸡鸭鹅猪全成金贵商品，纯天然纯生态纯地产，春天秋天的故乡成了游客狂欢的天堂。彼时，总会有庄上人站在庄子东头、西头感慨：不知道有啥好看的，这么远，看什么东西哟！唉，那要是谁谁谁看见的话，不晓得怎么说呢？这个谁谁谁指的是故去的东罗庄人，为他们看不到今日庄子的繁华而惋惜。我在庄子里出生，在庄子里度过童年，在庄子里度过少年，我的心里有着一本别样的故乡人物谱。 No1，我的爷爷 爷爷故去已经十数年，关于他的故事有泪水和温馨。 成 份 我至今记得：大概也就在5、6岁时候，小小个子的我躲在一条街的房屋山墙背后，偷偷地探出身子观望，不远处我爷爷的头上戴着尖尖的纸糊高帽子，被一群人押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接受大街游行与群众批斗，这大概是我有记忆以来所有中最不美妙的。直到初中学习政治时，我才渐渐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开始为如何填写学籍卡中的一栏“成份”而发愁，我常常是这么推理的，爷爷是地主，那我父亲是富农，那我就是贫农，初中三年，我记得我不情愿地填写过两次富农，两次中农，几次贫农，混乱的孩子填写的身份，倒也是没有谁真正地验证过。后来，让我年少郁闷的心境稍微平复一些的是庄上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爷爷是个好地主，庄上原属于爷爷的所有地被分田到户，原有的大宅子瓜分为庄大队部，村官办公的地方，庄里的政治核心；有一部分变成小学校，一部分分给其他贫农，爷爷自己只得了一间带院子的小屋，聊以栖身的地方。 很多人都给我讲过爷爷的故事，他小时候，曾经被土匪绑架，为了赎救他，据说爷爷家粮仓的灯亮了三天三夜不停地往船上装粮食，最终他安全回家。我问过爷爷，他说的确是这样，那时候，土匪也是饿得不得已，就是为了粮食，不为财。所以他不怕，事实上他也没有因此受苦，土匪很善待他，得了赎粮，马上就放他回家了，那时候，他是四少爷。 被庄上人传说最广泛、最神秘的是，爷爷结婚后，仍然跟着私塾老师在念书，我的奶奶也是大家闺秀，善识字断文，工绣花裁衣。所以又据说，因为嫁给了爷爷，一直暗恋她表哥竟然从此远走他乡。我年少的时候，经常盯着奶奶产生无限古怪的遐想，可是终究是不敢问出口的。 狡 黠 初中放学，我们经常被父母要求下地干活。那时候，庄子里几乎家家都种植甘蔗， 秋天甘蔗成熟的时候，偶尔有人偷几棵带回家，我和同学一起结伴去甘蔗地看护，躲在青纱帐中，听阵阵秋风吹过片片甘蔗，发出沙沙的声音，我们索性躺在松软的泥土上，透过青纱帐的间隙看高远的天空，等待捉那胆敢偷甘蔗的大人们。 永远记得那种乡下风中甘甜的泥土味道，遥远亲切，恍如隔世。 就在我和同学有些百无聊奈，感觉不可能有谁偷甘蔗，准备打道回家的时候，竟然听到隔壁同学家的甘蔗地理有动静了，传来清脆的咔嚓声，我俩既紧张又兴奋，一边叫着谁呀？谁呀？偷甘蔗？一边冲出甘蔗林，就在那瞬间，傻眼的是我，兴奋的是我同学，她大声叫嚷：阿凤，居然是你爷爷！ 在那个爱惜颜面的少年时代，我恨不得变成《封神榜》里的土行孙，土遁而去。令我吃惊的是爷爷居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神情非常淡定地训斥我的同学说：渴了，掰一根甘蔗吃吃，这么小气，怎么行？好像是天经地义的事一般，可是爷爷，为什么口渴想吃甘蔗，不掰你儿子家的呢？ 多年以后，再想起，明白了那是一种自私的父爱，更是一份淡定从容的狡黠，就吃你一根甘蔗，邻里乡亲的，有什么不行么？ 慈 悲 从来没有刻意留心过：爷爷是什么时候开始向佛的。但是懵懂的我早就在不知不觉中享受佛祖的慈悲了。据说爷爷能够背诵若干经文，于是，谁家要做法事，总是请爷爷上座，被请过去，念诵一天经文，超度故人来世好运。作为回报，爷爷会得到一包供养佛祖的瓜果，他自己从不享用，全部节省下来给他的儿孙们。 因为佛祖，所以慈悲。 每逢春节，家家户户贴春联。庄上能写大字的只有爷爷了，毕竟那么多年的私塾不是白上的，于是，他的家里堆满了剪裁好的红纸，大门，院门，房门，甚至于是碗柜，鸡窝猪圈……他都一一耐心地写好，按照送来的大小顺序扎好。庄子里的人满面春风地叫一声：“四爷，放在这儿啦，等回来拿。”又满面春风地回来叫唤一声：“四爷，我拿走啦，难为你了啊。” 我家的春联也是爷爷包的，直到我上了大学。记忆中最深刻的一句话：“梅柳度江春，云霞出海曙。”春寒料峭的春风伴着春雨掠过脸颊时，我出神地盯着这两句诗，想不出爷爷是在哪里学习过。 可是，他毛笔下每句对联确乎都是信手拈来的。 思 念 人生于天地，食五谷杂粮，生老病死，司空见惯。爷爷被疾病折磨时，我正在苏州教书。闻见病讯，赶至家中，见爷爷皮包骨头，在家门口躺椅上晒太阳。旁边聚拢的是和奶奶关系亲密的大妈大婶，一见我就抹眼泪诉说：听说你从苏州回来，一早就等在门口，一会就问，一会就问……唉，善感的女人们的话让我立即泪如雨下。 永远记得：那时我正在给学生讲授杜诗，从此，杜甫的“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深深烙印在心尖上。深秋叶落时分，我送走慈悲的爷爷。 一个时代悄然结束。 如今，每年春风里油菜花的芬芳与繁华惊醒了里下河这块原本寂寞的土地，秋风中的万亩菊花甘露滋润了远道而来的他乡游客，再回故乡，春风秋雨都有不一样的韵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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