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标题 | 母亲在身边的十几天 |
| 正文 | 母亲养育了四个孩子，我是老小，和大姐相差11岁。父亲长年在外工作，母亲一人在家务农，拉扯我们长大，其中艰辛自是不言而喻。 我大学毕业找工作，从未想过远离家，但世界上的事，永远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阴差阳错，我孤身一人来到遥远的沿海小镇做教师，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对象，母亲一直揪着心、皱着眉。我毕业的第四年，终于把自己嫁出去了。母亲对女儿的新家很满意，对女儿的老公很满意。我结婚的时候，母亲高兴地来，满意的回去了。 母亲第二次到我家来，是我生孩子的时候，那时，母亲已经年近七十。母亲看见我时，吓了一跳，说了一句，怎么变这么丑了？其实我见到母亲时，也吓了一跳，在心里说了一句：母亲老了。是啊，母亲老了，背已经弯了，头发差不多全白了。 这个暑假，我的孩儿已经五周岁了。这个假期要培训，要考计算机，又有工作方面的调动，没有回老家去看看。八月二十那天，母亲打电话来，说表哥要从老家回青岛，要捎带着她，问我方便不方便，如果不方便她就不过来了，跑一趟也很累。我说：“好不容易坐辆顺风车，快来吧。我到表哥家去接你。”第二天，我早早地赶到表哥家去等候。表哥人好，自己开车回青岛，从老家捎了三四个人，还把他们送到家，他带着母亲回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傍晚。母亲虽然坐在前面，仍然能看出疲惫的样子。吃完饭后，我开车带母亲回家，母亲说：“坐了一天的车，都累死了，腰疼。”我说：“妈，车座后面有个垫子，你拿下来枕着躺一会吧。”妈妈在后座躺下，说：“躺着比坐着好多了。还是坐女儿的车舒服。”（其实我的车比表哥的车便宜多了）可能真的累坏了，过了一会儿，母亲竟然睡着了。车买了四年了，这是母亲第一次坐——远嫁异乡的女儿，过的好也罢歹也罢，父母是享不了女儿的福的。 快到家的时候，母亲醒了，非要到超市给我家孩儿和我公公婆婆买东西，拗不过她，只好又陪她到超市买了东西。到家时，一家人已经等候多时，寒暄之后，送走公公婆婆，已经快十点了。虽是夏天，知道母亲体寒，洗手洗脚都用热水，我又赶紧烧了热水，催促母亲洗脚睡觉。 第二天，我出去给母亲买了牙刷、牙缸，做好饭，吃完饭后把孩子送到幼儿园，打算带母亲去逛超市。母亲却哪都不去。坐着看了一会儿电视就躺床上了，在家里呆了一天，连楼都没下。第二天，母亲还是哪都不去。我着急了，说：“好不容易来女儿家一趟，不出去转转，整天在家干什么。”母亲说：“坐一天的车累着了，还没歇过来呢，腰还疼呢。” 第三天，老公休班，母亲身体也好点了，孩儿也放假，我们带着母亲到海边玩耍。夏日阳光灼热地烤着沙滩和海水，我们脱了鞋踩在细柔而温热的沙子上，真是舒服。过了一会儿，我们觉得沙子烫人又穿上了鞋。母亲还是光着脚走在沙滩上，过了一会，干脆坐在了沙滩上。我忽然想起，母亲体寒，是有些怕冷的，烫人的沙地对她而言应该是舒服的按摩吧。又忽地想起——这是母亲第一次来海边——我来这边工作已经11年了，却第一次带着母亲来看海。我羞愧地挽起母亲，让她卷起裤腿，去感受感受海浪的冲击。母亲怕水冷，不去。我说：“太阳晒了这么长时间了，早晒暖了，不凉。”我挽着母亲走向大海，母亲试探着把脚伸进海水，感觉不凉，才和我一起往前走了几步。这时母亲的手紧紧拽着我的胳膊，感觉到母亲的紧张，我用双手扶着她往前走，水没到小腿，母亲不再往前走。我说：“你闭上眼睛，看看什么感觉。”母亲依言闭上眼睛，海浪一波又一波翻涌呼啸而来，又转身徐徐退去。母亲睁开眼笑着说：“感觉沙子呼呼地从脚底流走，什么都往前跑，只有人飞快地往后退。”我说：“对啦，就是这种感觉。整个世界风云变幻，辽阔的天地只有你一个人，而你呢，在飞……”我松开母亲，伸出双臂比划着“飞”的动作。母亲身体晃了一下，一把抓住我，说：“脚底下沙子在动，站不稳啊。快走吧。”又扶着母亲呆了一会，母亲非要回去。于是陪着母亲到沙滩上坐着，看着老公和孩子在海里玩耍。 回家之后，母亲又呆在楼上一两天，恰逢附近有一户人家结婚，我领着母亲和孩儿看热闹，捡了几块糖高高兴兴回家了。听说母亲在我家里，哥哥、大姐二姐都打来电话和母亲唠嗑，又再三叮嘱我要陪母亲好好玩玩。我给大姐说：“姐，真看出咱妈年纪大了，下个楼都嫌累，整天就愿意在床上躺着。带她出去玩她也不愿出去。”姐叹了一口气，说：“以后妈也不能经常去你那了，尽量好好陪陪她吧。”青岛有山有水，但是跋山涉水的游玩显然不适合母亲，那么，就带她去极地海洋世界玩一玩吧。第二天，我们来到汽车站买旅游票，母亲听说200元一张票（老人可以免费，但我们没带身份证），嫌贵不愿再去。我一再坚持要去，母亲才随我买票上车。到了极地海洋世界，看到许多未曾见过的海洋生物，小孩子最高兴，母亲兴致也很高。逛了一段时间，看出母亲有些累了，我们便走走歇歇。好在海洋馆不是太大，我们终于逛出来了。回去的路上，母亲和孩子在车上就睡着了。 第七天，母亲又不愿下楼。母亲、我、孩儿在家呆了一天。母亲在床上躺着看书，我练计算机题（评职称必考），孩儿看动画片。全国的计算机职称考试题本来也不很难，但对于我这种“脑痴”（电脑白痴）级的人而言，真的有些强人所难。正好又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每天守在热烘烘的电脑旁，做那些令人作呕的计算机题，很容易心烦气躁。这时又有几道难题摆在面前，学了几次也没学会，火气上来，把鼠标摔在一边。响声把母亲和孩子都吓了一跳，孩儿跑过来连声叫着“妈妈”，母亲走来看看，问：“怎么啦？”强压住心里的怒火，我说：“没事。几道题不会，心情不好。我下楼转转，你看着孩儿。”我走出门外，泪水顷刻而下——一个月来，工作调动地不顺心，计算机考试的压力，照顾家里老小的劳累忙碌瞬间喷发。哭过之后，在小区转了两圈，努力把心里的烦闷赶走，一再地告诉自己：工作的事可以以后再说；计算机考试这次过不了，以后有的是机会考；母亲来这一次不容易，一定要把母亲照顾好。整理好心情回到家，孩儿一下扑过来，喊道：“妈妈回来了。”母亲心忧地看着我。我说：“没事啦。今天不做题了。陪你说说话。”我拿起母亲看的书，是我以前买的一本书《中国最好看的微型小说》，我说：“好看吗？”母亲笑了，说：“挺好，一个又一个故事，每个故事都不长，很快就看完了。”我想说，中国的短篇小说没有外国的好看，但这些对于母亲而言，很显然扯远了。还是说说家长里短吧。和母亲聊了一下午，渐渐知道村里谁家富了，谁家穷了，谁家男人爱赌，谁家女人离了……母亲那天很高兴，我的心情也慢慢好起来。 第八天，早起烧水（母亲体寒，每天烧一壶水洗脸刷牙洗脚）、做饭、吃饭。吃完饭，母亲看了一会儿电视，我问她：“妈，你歇过来了没？不累了吧。我们去逛超市吧。”母亲说：“好啊。”领着母亲和孩子出家门，开车去超市，直接把车放在了地下停车场，然后坐电梯上楼，我领着儿子，母亲在后面跟着。跨上长长的滑动手扶电梯时，母亲忽然拽住了我的胳膊，我笑了，说：“妈，你还害怕啊。”母亲也笑了，说：“是啊。觉得晃，怕站不稳。”我拉着母亲的手笑着说：“不怕，有我呢。”母亲在农村老家呆了老长时间了，没见过这么大的超市，看看这，看看那，觉得哪都挺新鲜。我说：“妈，喜欢什么拿就行了，好不容易来一趟。”母亲买了一些干果，买了一些南方的水果，买了个“人参果”，我买了一些家常用品，孩子买了些好吃的，交了钱，一家人高高兴兴地离开超市。孩子在前面走，我拿着东西跟在后面，拉着孩子上电梯时，忘了照顾母亲。等我想起来，回头找母亲时，母亲还在电梯那头站着，一脸焦急地远远望着我，瞬间我眼泪掉下来…… 第九天，母亲又呆在家里一天。 第十天，提前告诉母亲不能吃喝东西，要到县医院体检。怕带着孩子不方便，给孩子做了早饭，送去幼儿园。我们到医院的体检中心时已经9点，推门一看，里面全是来体检的老人。我找到一个座位让母亲坐下，然后去问医生，医生说：“来这么晚，全检查完了得两三点了，行吗？”我回去问母亲，母亲说：“好。”我们就按照医生吩咐先去验尿、验血。抽血时看着母亲干瘦的胳膊，忽然想起母亲从我有记忆起从未胖过。母亲的皮肤满是皱褶而且很稀薄，能清晰地看到血管，再看看自己丰满多肉的胳膊，感慨岁月真地是一把无情的刻刀——能把你刻得面目全非。有一个检查项目很复杂，医生和母亲说时，母亲完全听不懂，医生也听不懂母亲说什么。我对医生说：“你给我说。我和她解释。”当我比划着手势大声和母亲说话时，心里一阵阵悲哀袭来——母亲如此老了。体检到下午两点多结束，没等体检结果出来，就带着母亲回家了。到下午四点多，我又回去拿体检报告，得知母亲身体一切正常，才安心了。 第十一天、第十二天，我要上两天班，做好学生返校上学的准备工作。因为单位离家远，中午不能回家，家里的燃气灶又不太好用。我给母亲做好早饭，吩咐母亲不要动燃气灶，中午用电锅热热饭菜就行了。晚上回到家，问母亲怎么吃的饭。母亲说，用暖壶中的热水泡的方便面。连续两天，都是如此。 第十三天本来也要上班，我请假去市里考计算机，中午又不能回家。这一天，母亲又是独自一人在家。 计算机考过了，我高兴，母亲比我还高兴。晚上吃完饭，问母亲要不要出去走走，母亲爽快地答应了。母亲、我、儿子三人一起出了门，在夜市逛了逛。回来的小路上，母亲说累了，要歇一歇，我们就找了几张广告纸垫着，随意坐在路边，说说笑笑。小路对面有一个拿着扇子的老人，独自一人坐着，不时抬头看看我们。过了一会儿，母亲说；“不早了，回去吧。”我和母亲在前面边走边说边笑，儿子一会儿跑到前边，一会儿又落在后边。路上遇到不少老人，用羡慕的眼神看着我们。他们一定在感慨：这个女儿真孝顺，陪着老人遛弯啊。我羞愧地低下头，心想，自己其实和天下不孝子一样啊！——有闲心整天陪自己的孩子玩耍，没闲心陪老人一刻啊！ 第十四天十五天，周末休息。我打算把母亲送回老家——开学后，我肯定没有时间照顾母亲——在高中教学，学校离家又远。中午不回家，有时晚上也得九点多回家（上晚自习）。我上网查火车票、查汽车票，都没有直达的车。我决定陪着母亲一起回去，把她送到家我再回来。可是母亲坚决不同意，坚持要一个人回去。母亲年纪大了，仍然像以前一样犟。就像当年我大学毕业来这边上班，母亲不放心，非要哥姐陪我一样。我和母亲争执到最后，到底犟不过母亲，下午四五点的时候，我开车出去，带着母亲和孩子出门去买了一张火车卧铺票。卖票的人心好，看到身份证上是一位老人，给选了一张下铺票。 明天母亲就要回去了。想想这些天都在家吃饭，今天晚上就出去到饭店吃吧，给老公打了电话，约好了地方。然后给母亲说：“妈，我们今天晚上出去吃饭吧。”母亲说：“为什么要出去吃？”我开玩笑地说：“你明天就要回去了啊，我得请你吃个饭啊。”母亲却生气了：“在外边吃什么，那么贵。这么晚了，快回家。”我说：“你来了这么长时间了，都没请你在外边吃个饭。明天你就回去了，请你吃个饭过分吗？外边的饭也不贵的啊。”母亲却更生气了，一个劲地训我，还下了车，说要自己回去。我没办法，只好答应她。但是心里又过意不去，我把车停在靠近市场的地方，骗母亲说：“你和孩儿在车上等一会，我去买馒头。”母亲说：“好。”我去买了馒头，又去买了螃蟹，又到附近的饭店要了几个菜，那天饭店的人太多，三个菜做了老长时间，打好包我赶紧往回走。站在马路对面，远远地看到母亲领着她的外孙，焦急地在车旁走来走去，不时抬头张望，看她的女儿有没有回来。看到这一幕，我心头一热，眼泪几乎就要落下。马路上人来车往，我小心翼翼地避过每一辆车，生怕自己有意外。因为我知道，在马路的对面，我的母亲和孩子在焦急地等待着我！ 饭店做的饭确实好吃，这天晚上，母亲多吃了一些。 第二天，我们一家三口去送母亲，买了站台票，穿过隧道，上了火车，找到床铺，安置好母亲，我们下车。看着火车渐渐远去，儿子忽然问：“妈妈，姥姥坐火车去哪儿啊？”我说：“姥姥回自己家了。”硕硕问：“那我想姥姥了怎么办？”我说：“等过年的时候，妈妈带你去给姥姥拜年。”“那，什么时候才过年啊？”…… 后来，表哥打来电话，问母亲什么时候回去。我说母亲早就回去了，他说来一趟不容易，怎么这么快就回去了？我……无言以对。 母亲回去一个多月了。夏末秋初，天气仍然炎热，我带着孩子到公园玩耍，看到那么多的中老年人在跳广场舞，想到竟然从未带母亲到公园玩耍，心中愧疚再次袭来…… 转眼，一年将要过去了，今天是母亲节。遥问一声：妈，您在家乡过得可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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