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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于心有愧的玩笑
正文

刚刚过去的这一年,是我度过的最充实的岁月。尤其春节期间,合村欢聚,老幼皆乐——至少在我的感觉里是这样。但是,一想到和山明开的那个无聊的玩笑,我的心就会内疚不安起来。

我不是细腻的人,惯常与人开玩笑。也不介意偶尔跟谁来个恶作剧。与山明开的那个玩笑,其实也不算怎么过分。如果对象不是山明而是另外一个人,这玩笑简直不值一提。

山明是我的童年好友,现在仍然是——如果他没有介意我的那个玩笑的话!他的父亲是个铁匠,可能是怕打铁的噪音打搅乡亲,他把房子修建得很僻背,在一片小树林后面,离村庄很远。说是童年好友,事实上,小时候我和山明并不怎么熟悉。我生性怯懦,不敢像别的孩子那样随处乱走,整天围住家人打转;山明也不大到村庄里来。在我的记忆里,山明的家境格外贫寒。全家人口不少,却只有一间东倒西歪的黄土屋,而且,这房间的三分之一还被打铁用的炉子和铁砧占用了。山明的父亲并不怎么打铁,那些铁匠用具总闲置着,破旧的风箱,生锈的铁锤,全像一堆废品。我尤其记得山明的瞎眼的爷爷,他骨瘦如柴,毫无人形,浑身上下都是一团漆黑,像幽灵一样,时常颓坐在门口打盹。

山明性格温和,为人和善,我真想象不出他愤怒的样子。他的父亲非常宠爱他——简直就是溺爱,视他为家里的独苗(他虽然有两个姐姐,但在农村,女儿是不能传承香火的)。山明只比我小一岁,可我已经读五年级的了,他的父亲才舍得让他来上学。一个大男孩,背着小书包,在一群幼儿里排队,山明的确算是鹤立鸡群。没读到三年级,他便辍学去了新疆。这是情理中的事,谁愿意做一个最老的小学生呢?

和父亲、爷爷一样,山明的身体也出奇地瘦,像竹竿一样,风一吹就能吹倒。他在新疆打了几年的工,翻修了房子,两个姐姐相继出嫁,家境正渐渐好起来。但很快,生活又跟他开了个大玩笑。前几年,山明自己找了对象,就要结婚,婚宴都已准备齐全,不料女方忽然毁掉婚约。这一年我正在外地读书,不清楚到底是这么会事。等我回到家里,再见到山明的时候,他的形容颇让我吃了一惊:他的身子更加单瘦,背也微微见驼,尤其是原本蜡黄的脸,这时已成土黄色,毫无血色。唯有他的眼睛,还保留着昔日的明澈,善良的本性在这双眼睛里不时闪烁。

毁婚约的事,乡亲都有意无意地当笑话谈论,只是不肯当着山明的面说。据说,山明一听对方爽约,竟什么话也没说,只把那只准备办婚宴的大绵羊牵来宰掉,一家人吃了好几天。但他自此嗜赌成性,辛勤劳动换来的血汗钱,大部分都输掉了。前年在家里度寒假,我就看到他在一天到晚的玩牌,不吃也不喝。

***

***

去年的冬季,雪花来得特别多,家乡遍地都是厚厚的积雪,沟壑也被棉花一样的雪绒填平,远远望去,大地柔软平坦,纯洁无暇。那天,我和七八个同伴,就踏着这样的雪地,去向邻村的一对新人贺喜。这对新人,我谁也不认识,但我们是礼邦之民,礼多一点,不会有人怪罪的,于是我也凑热闹,跟来了。到了一个斜坡上,小路已被积雪漫得找不见,我们只得“跟着感觉走”。哪知没路可走的时候,我们的行进速度反而快了一倍。在雪地里,是不怕摔倒的,一摔不疼;二摔不脏,我们简直像滑雪般的,一直滑到了沟底。我的堂弟,腿伤还没完全好,也跟着我们滑,但不是站着,而是睡倒在厚雪中。我们站在沟底往上看,堂弟的身体陷阱厚厚的雪中,驴打滚似的向下滚动,树上的雪花也被他摇得四下洒落。我们在下面笑得直不起腰来。

就在这天,我和这雪地里打滚的堂弟一起,跟山明开了那个至今还令我隐隐不安的玩笑。

那天贺喜回来,山明已醉得一塌糊涂。回家的路上,就不再是我的堂弟一个人打滚了,多了一个山明陪他一起滚。山明平时很少喝酒,遇到喝酒的场合,总是偷偷溜走。但不知什么缘故,这天他喝得特别爽快,把我和堂弟(我俩是彻彻底底的酒鬼)也比了下去。新郎新娘向全席的人敬酒,用的是红酒杯,斟的却是高度的白酒。在席的人,大多找借口推辞,不得已的只喝一半,我和堂弟就是这么做的,两人一起喝完了它。但山明端起杯子,竟一口气全喝完了。

于是,到了平地上,反而是腿上有伤的堂弟和我一起搀扶着他走。每走几步,山明就会使劲喘气,眼里满是泪花。他的身体竟变得这么虚弱!

这时候,一起的几人说说笑笑,开始谈论山明今天的举动。

“嗨,山明今天太厉害啦,那么大的杯子,吓死人了!”

“喝葡萄酒的嘛。现在我得说,山明了不起!他今天真不同寻常!嘿嘿,不过,恐怕又得喂狗。”据说狗很喜欢吃醉汉的呕吐物,他们是说,山明回家一定会吐得一塌糊涂——果然,还没到家,他便吐了起来。

“都是刘家这两个东西,把人家山明弄醉,现在还装好人!”

虽然平时我和堂弟老把山明灌醉,但今天,我们可什么也没做。堂弟立即反驳道:“闭嘴吧,山明今天充大爷,你懂个屁!他为什么喝得那么猛?我可搞不明白。”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们称作“杨家老大”的矮个胖子晃着脑袋,得意地说,“要是你呀,你先别吵,我说要是你,早不知成什么样了——今天那新娘,可是咱们山明的老情人!骗你不是人!”

“杨家老大”见堂弟不信他的话,竟有些愤怒。他的脸上也上了颜色,脑袋似乎变得更大。

“今年在新疆,我俩住一个宿舍,还能不清楚?!跟你说……”

但是山明忽然抬起垂下来的头,有些生气地打断了他的话:“胡说什么!”

“杨家老大”显得更得意,向我的堂弟笑道:“看到了没有,他现在还想保密呢。咱们山明在外面可鬼了!除那年退婚的那个不算,他在外面搞了——三个,还是四个——总之,比你鬼多了,你不要笑。”

山明的脸色很难看,几乎要哭了。他想让我们闭嘴,但我们谈论得更大声。堂弟甚至在他的耳朵边大声问他:“真的吗?他说你跟今天的新娘怪不错的。你行,这么快就给人家新郎送了顶绿帽子!”

“怎么不是真的?他把人家姑娘拐到乌鲁木齐,进星级酒店——我敢说,咱们之中,谁也没进过那么高档的场合——住了好几个晚上。那酒店叫什么来着,成功酒楼,对,就是成功酒楼,十多层高的楼房,全是彩灯,天哪,……”

我忽然发现,山明脸上的气愤之色在渐渐消退,代之的是一种幸福满足的神色,但这气色中,竟有一种病态的东西,时时闪现。这时,他露出亲切的笑容,喘气着插嘴道:“不是成功酒楼好不好?我哪里有钱住那里!我们住的是喜来登,不但住宿,还吃了新疆大盘鸡……”

不等他说完,大家立刻哄叫起来。

“看,现在信了?”

“喜来登可比成功酒楼还贵!”

“山明,你可真有一手!”

堂弟向我眨眨眼,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说,我俩可以单独套山明,让他说出他的风流史,好在人前卖弄。要是别人,我是不感兴趣的。但山明一向忠厚,很少有这类“外史”为大家所熟知。我一时也兴趣十足,将山明搀回家之后,便和堂弟旁敲侧击,连捧带将地让山明说了下面的这些话。

***

***

“……是的,那年你不在家,但是我不想再提那件事。退婚就退婚,食言就食言,这没有什么奇怪的,现在什么事还都不是儿戏!不说它了。……什么?在不在乎?你让别人这么当猴耍,你在不在乎?我的一辈子,就算这么完了!”

堂弟插嘴道:“你别这么说,你不是很鬼吗?再拐几个回来不是难事!”我看到他的脸上有一丝狡猾的笑容。

“喝你的茶吧,别放屁了!——我自那时起,便什么也不再顾及,开始玩起牌来。是的,我不想再像往常那样,把攒下的钱交给家里。有什么用呢?说真的,我的心底已经开始厌恶我的父母,他们为什么要生一个我?为什么要我流血流汗地挣钱,回家来又是没完没了地修房子,平院子?这有什么意义?没人可以帮助我,没人可怜我,真的!我真想把自己迷失于牌局里,就像很多人想长醉不醒一样。

但是,今年遇到了韩霜,——对,就是今天的新娘,你们都看见了。就是她,让我知道了我还是值得活在这个世上!

你们看到了,她不能说很漂亮。但是,像她那样的女孩,你们一辈子也未必能遇到一个!是的,我比你们都幸运!

不消说,她和我一样,是个打工的。今年我一到新疆,就认识了她,我们给同一个老板干活。‘杨家老大’说得不假,他和我同宿。几十亩棉花地,就只有韩霜我们三个长工,一天到晚的干活。新疆的鬼天气,热的时候像蒸笼,冷的时候又是刺骨钻肉的冻。但是,韩霜不像别的女孩那样娇弱,她从不抱怨,脸上时常挂着亲切的笑容。她说,既然出来打工了,就得吃苦,咱没知识没文化,只能靠双手吃饭,没什么好抱怨的。‘杨家老大’很不愿意听这样的话,他说韩霜真是个一辈子给人打工的胚子。

韩霜虽然总是十分顺从、很卖力的干活,但我相信,她绝不是‘杨家老大’说的那种打工胚子。相反,我倒觉得‘杨家老大’才是。他一个大男人,干活不及韩霜利索,却总是抱怨这抱怨那,整天唠唠叨叨,可从不想着改变自己的命运。韩霜每天都是那么快乐,清早起来就唱歌,干再累的活也总显得兴致勃勃。晚上从地里往回走,她仍然一蹦一跳,愉快地甩着晒黑的胳膊。她告诉我,她已经背着父母攒了很多的钱,今年回去,她便可以开一家小理发店。她是个很优秀的理发师。在棉花地里干活的那几个月,我的头发每次都是她剪。她一有空闲就拿出她的小发剪,练习剪发。有时候实在没有可剪的东西,她就在空气里比比划划,凭空剪着剪着竟会‘扑哧’笑出声来。

而我和‘杨家老大’,干活回来的时候,总是垂头丧气,耷拉着脑袋,走在韩霜的后面。吃过饭,不是盘在脏兮兮的床铺上看电视,就是蒙头大睡,脚也懒得洗。我俩的宿舍满是汗酸和脚臭味,垃圾满地,真像韩霜说的,是个‘猪窝’。每隔几天,韩霜就会为我们打扫宿舍。可是,‘杨家老大’不但不领情,还说她活该下贱。有时候他当着人家的面,说一些下流卑鄙的话。把臭烘烘的内裤故意摆在显眼的地方。我为他感到羞耻!

有一次,韩霜正在替我俩整理宿舍,‘杨家老大’喝了一瓶啤酒,这时却装得醉醺醺的,拉着人家的手嘻嘻哈哈。韩霜生气了,用力挣脱手腕,但‘杨家老大’却顺势将她抱着了。韩霜满脸通红,眼里涌出许多泪花,眼看就要哭。我再也看不下去。我跳过去,准备撕开‘杨家老大’的手,谁知我刚一碰他,他便朝着我的鼻子打了一拳。我的鼻孔里立时鲜血喷出。我也立刻对着他的眼睛打了一拳,将他按倒地上。但他的力气比我大,一翻身又将我压在下面。我听到脑袋上砰砰的响,声音格外大,眼前金光一闪一闪的。韩霜在旁边大声哭喊,想把我们拉开。‘杨家老大’又顺手给了她一拳。这是第二天我看到她眼圈发青,问她怎么回事时,她告诉我的。我当时被按在地上,脑子发昏,什么也没看清楚。也不知道‘杨家老大’是什么时候住手的。

此后的几个月,我和‘杨家老大’常常打架。那台破旧的电视是我们唯一的娱乐工具,也被我俩打架时撞坏了。自然,我常常挨揍,电视机也是我赔偿。

韩霜知道我关心她,竟也格外关心起我来。她每隔几天,就要求我换洗衣服。头发稍一长,她就自动拿着剪刀来,帮我剪去。先前她也给‘杨家老大’剪,但自从我俩打架之后,她就不再给剪了。‘杨家老大’的头发留到几尺长,像野人一样,蓬头垢面,——他才是一个下贱胚子!

有一次,‘杨家老大’在我肩膀上捅了一刀,我昏死过去,要不是韩霜及时包扎伤口,我肯定就死会在这人的手里。还是一起长大的伙伴哩!呸!

我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我把这想法告诉给韩霜,她也觉得跟一个畜生一样的人无法呆下去。我们向老板要了工钱,一起来到酒泉,跟着一帮湖南人,在一个学院里修建花园。

离开的那天,‘杨家老大’居然又说要为我们饯行,说什么老乡情深,什么‘一起这么长时间,舍不得!’那晚老板也来送我们,买了许多的酒菜。‘杨家老大’在老板面前造谣说,韩霜早就跟了我,现在已经怀孕,要回家生产。我气愤极了,但是拿他没办法。韩霜却一点也没有生气,她很自然的说,的确是这样,还请老板为这个子虚乌有的孩子取了个名字。我知道,她是故意气一气‘杨家老大’的。上车的时候,她又故意牵着我的手,向老板和那‘杨家老大’说再见。事实上,这是我们第一次牵手,也是仅有的一次。

我们来到酒泉的时候,正是酷热的夏天。学生这时候放暑假,我们做工的校园里空荡荡的。有时候休息得早,我和韩霜也在校园里散散步。这个时候,热气在逐渐消退,晚风吹来,带着一丝丝热气,灌在身体里很舒服。这是个很大很美的校园。清洁的马路两旁,种着花花草草,还有成排的杨柳。有一个旁晚,我和韩霜在一片草坪里乘凉,她那双总是闪烁着欢乐光芒的眼里,忽然涌出一层泪花。她长长吸了口气,说:“当学生可真幸福啊!”

韩霜很崇敬、也十分羡慕大学生。跟我们一起做工的,有几个就是这个学院的学生,趁着放暑假,在建筑队里打工挣钱。——黄串子(山明一向这么称呼我),你也算是个大学生,但你跟这几个比起来,真的差远了!他们不但有学问,干起活来,也有一股狠劲,而且干得十分快活。这一点,韩霜可跟他们像极了!

他们之中,有一个带头的,姓张。他可是真是个男子汉!胳膊又粗又大,个头也高,他的脸上有许多小疙瘩,肤色也黑,不像是个学生。但他到底跟我见过的打工的不一样,无论干活或者休息,他的样子总是那么潇洒。他干活像个疯子,不顾身体。他对每个人却很亲切。他称呼我‘小兄弟’,称韩霜是‘美女’,不让她干危险的重活,如果哪天的工作量少,他干脆让韩霜在旁边休息,他和别的几个学生会帮她做完。跟我们很要好的,还有一个姓薛的学生,他可真有一副大学生的摸样:皮肤白净,身子单弱,有一头乌黑漂亮的头发,背微微有些驼,嘴和眼睛也微微凸出来。他是个很英俊的男生!而且,他和韩霜一样,也很喜欢唱歌。他说话风趣幽默,最喜爱跟别人唱反调。你说天热难受,他一定得说,天热才痛快;别人都想喝啤酒,他却一定要吃西瓜。嘿,真是个怪人!——这两个人,我记得很清楚,怎么也忘不了!

有一天,铺地砖的师傅铺错了格子,要求我们当晚将这些铺错的砖块撤下来。姓张的大学生便跟他商量加班费。

‘大叔,你看我们辛苦一天了,再多加几块好不好?’

‘嘿,小伙子,这已经够多的了,你问问那边,他们一天还挣不来这些钱呢!’

‘是的,大叔,你是有良心的人,怎么可能亏待我们?再加几块,就当大叔请咱们喝啤酒,好不好?’

‘好,小伙子,你都这么说了,大叔还能不近人情?再加20元,不过活要干得利索。’

‘包在我身上,大叔,你尽管去睡觉,明天起来,保证每块砖都码得整整齐齐!’

这一晚我们直干到凌晨三点多钟。我们分成两组,一组负责把铺错的砖块铲下来;一组负责把它们码成堆。姓张的大学生一边搬砖,一边指挥我们。姓薛的大学生一边搬砖,一边讲一些有趣的话,逗我们发笑。

‘大家一边争吵,一边干活吧,那才带劲!’姓薛的学生提议说。

‘行,那你先挑个话题吧’姓张的学生说。

于是他们大声吵嚷起来。韩霜虽然只上过几年的学,但懂得挺多,她也和他们一起争论,笑得那么开心。后来有人说,这样大吵大嚷,不文明,还是谁唱支歌吧!大家都说韩霜的嗓子好,请她先唱。韩霜却说,姓薛的大学生唱得更好,‘他自己说的,嗓子好不一定唱得好,嗓子坏也不一定唱得不好’姓薛的大学生承认说不过韩霜,开始唱起歌曲来。是的,他的嗓子的确不怎么好,说话的时候很尖锐。但他唱歌却很有震撼力,歌声很雄厚。

搬到半夜,干燥的天空中,忽然下起细雨来,冰冰凉凉打在我们身上。我们的精神更振奋,干活的速度也快了很多。韩霜这时候也放声唱起歌来。啊,那是个难忘的夜晚!

开学之后,那几个学生回去念书了。我和韩霜也想再去新疆拾棉花。我们很高兴来酒泉,在这里一个多月,我俩都挣到多过在新疆半年才能挣到的钱。我的信心也回来了,想再把血汗钱交给父母,那时他们将会多么开心!然而,一到乌鲁木齐,韩霜却忽然病倒,她在火车中染上了严重的感冒。

她不想连累我,要我先走,她等感冒好了,再来找我。可是,你知道,这时候我已经舍不得离开她了。——就知道你们最想听这样的话,(他冷笑着对我和堂弟说)好吧,我就说给你们听。

是的,我是舍不得她!你们说我爱上了她,那也行。总之,我没有按她的意思,先去挣钱——挣钱干什么啊?我陪她在一家小医院里看病。但是,她的感冒不但没有治好,反而更严重了。于是,我带她去了市里最好的医院。而且,我狠下心,给她在喜来登里开了房间,她需要一个舒适的环境养病。什么?费用谁出?当然是我,她的钱得攒下来,她开理发店要用。我的钱终归要打牌输掉,还不如痛快为韩霜花掉!是的,开始她怎么也不肯用我的钱,可是,后来她想通了。

那三天中,我们在豪华的酒店里,过得非常开心,尽管韩霜的病还没有好干净。我本来打算另开一间房子,但韩霜劝止我,说她需要我照顾——其实,她是怕我花冤枉钱。是的,我们住在同一间房子里,睡两张床铺。第一个晚上,我的内心有些不安,气闷心跳。但当我看到对面的床上,韩霜那带着病容的微笑时,心情立即平静下来。我们一直聊天,直到她支撑不住,终于沉睡过去。黎明时分,我迷迷糊糊听到韩霜在轻轻咳嗽,她显然在极力忍住,不想让我听到,但到底忍不住了,于是轻轻咳出声来。这时候,不知怎么的,我的眼泪忍不住地流出来,打湿了雪白的枕头。夜是那么的安静!

‘喝水吗?’我用被子擦干眼泪,小声问他,准备起床去烧水。

‘不了,我不渴。’韩霜拖着鼻音,柔声说。过了一会,她又轻声问我:‘你一夜没睡,是吗?’

‘恩!……’

‘你为什么不睡觉,我没事的!’她的声音听起来那么凄凉。

这一天,我们在医院里呆了半天,回去的时候,韩霜的病已经好多了。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开始轻声唱歌,灿烂的笑容又回到了她的脸上。她说,她想一个人去旅行,但却有点害怕。我答应她,如果有机会,我会陪她去旅行,去杭州看压着白娘子的雷峰塔,去北京看睡在水晶棺材里的毛主席,……

说完这些,夜又深了。窗外有几只蛐蛐在拼命地叫着。韩霜问我,有没有看过《刘三姐》。我说没有看过,但是听过刘三姐唱的山歌。

‘那么,我给你唱几段,你想不想听?’韩霜说着,就唱起来了。——她唱得那么好听,我学不出来,但是我听得懂歌词,她是这么唱的:

山中只见藤缠树,世上哪见树缠藤,

青藤若是不缠树,枉过一春又一春。

竹子当收你不收,荀子当留你不留,

绣球当捡你不捡,空留两手捡忧愁

听完她唱歌,我的心里像被什么揪住了,绷得紧紧的。我感到我有许多的话要对她说,可是,我的喉咙仿佛着了魔法,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有一种强大的力量控制住我,使我只能蜷缩在被窝里,一动也不敢动。我的呼吸也快停止了!我用尽全力,想挣破网着我身心的这力量,我的血冲到脑海里,有那么一霎那,我终于有了勇气,就要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韩霜身边,跟她说出这些话。但是,我只是坐起来,喝了一杯已经冰凉的冷开水,然后又缩进被窝里。

我就这么挣扎了大半夜。韩霜已经安稳的睡着了,——但我不相信她会睡着。她的歌声还在我耳畔回响。我忽然将心一横,决心把憋在心里的话,全部说出来。我鼓足勇气,轻声唤了一句她的名字。唤过之后,我一时竟不知所措。我接下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呢?

韩霜的呼吸那么均匀,似乎睡得很香。但是,从这呼吸声里,我判断得出,她其实是醒着的——人睡着的时候,呼吸绝不会这么均匀。何况,昨晚她的呼吸很不平衡,有时还夹杂着梦呓与咳嗽。她听到我的呼唤了没有?那时,她什么也没说,呼吸还是那么均匀。我的力气这下彻底用尽,勇气更消散得干干净净。我知道,这些话,我这辈子再也说不出、也没机会说出来了。我的心情反而一下子变得舒畅,四周的无形压迫也撤销了。我精疲力尽地沉睡过去。

第三个夜晚,韩霜开始在灯下收拾行李。她的病已经痊愈,我们明天就去找拾棉花的地方。这一夜,我们都没有说话。我本想和她开开心心聊天,但感觉说话那么费力,于是也就沉默不语。

我们打算在一起拾棉花的,但第二天,我们被两个不同地方的老板选中,于是不得不分开来。上车的时候,她在踟蹰,我也在犹豫。

‘那么,明年见!’她低头说。

‘回家的时候,我们可以同路。’我说。

‘那记得打电话。我要上车了。’

‘好的,我也马上就走。’

我坐在车上,看到韩霜还在接她的那辆车前茫然站着,竟像是突然失去了方向,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看到她无助的样子,我不争气的又开始流眼泪。但是,我坐的车子很快就驶出了车站。

我原以为我们真会一起回家。不料没过几天,韩霜就被父母叫回家,与今天的那新郎订婚。她走的时候,打通过我的电话,却什么也没说。

……嗨,反正就这样,我总觉得我活着的时间不会太长,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山明这时用明澈的眼睛看着我和堂弟,深深叹了口气。我从他透明的眼睛里,竟看到一种浓浓的悲伤。他的脸色已恢复正常,醉意早褪尽。顿时,我竟觉得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山明温和地笑了笑,摆手说道:“我的事情说完了,你们俩滚吧,我还要睡觉的。”

堂弟还要说什么,我瞪了他一眼,他便跟着站起来。我们俩本是来捉弄人的,现在却悻悻地狼狈而归。

元宵之夜,乡亲们在尽情地狂欢,音箱的声音震得我头顶上方的天花板不断颤抖。我关了灯躺在床上,眼前被黑暗包围着。我的脑海里却清晰地出现了山明和蔼可亲的样子,尤其他的那双明澈的眼睛,这时候竟直直盯着我,直看到我的心里。我的心立时虚跳起来。同时,我感到四周是无边的哀伤,徐徐向我袭来,将我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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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5/4/3 22:54: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