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标题 | 二叔是条船 （二） |
| 正文 | 这一年的夏天，经人介绍，二叔又娶了个媳妇。这次可是货真价实的结婚，领了结婚证，请了亲戚朋友来吃酒席。这个二婶，白白胖胖，不爱说话，总是低眉顺眼的窃窃的笑，看着有些不正常，可媒人说了，她就是太老实，反应慢点，加上在婆家这么多年，没生养，被休了，又受了点刺激，心情一直不大好，等结了婚，多疼疼她，慢慢就好了。二叔到了这个岁数，无财又无貌，能有人给介绍对象，那就得念阿弥陀佛，哪还敢挑人家毛病啊，就急急草草的把婚结了。可婚后，这二婶不正常的地方越来越多了，不会做饭，不会洗衣，不会洗碗，不会喂猪，还大把大把的吃药，直到有一天，没药了，她拿起菜刀要砍二叔了，二叔才纳过闷来媳妇吃的是治疯病的药。二叔，二话没说，就拿上药瓶到药店把要买了回来。只要按时吃药这二婶倒还正常。 过了些日子，逢着周末，二叔家就来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生的乖巧伶俐，爱说爱笑。婶娘们趁小姑娘出来倒垃圾的空儿，赶着问“闺女，叫什么？”“灵芝”“你叫家里那女的什么呀？”“妈”“那男的呢？”“爸爸”，说完，一蹦三跳的回家了，留下大眼瞪小眼的婶娘们，半天也没纳过闷来。接下来，婶娘们又有工作了，探秘的，编辑的，发布的，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总之，不到两天，小姑娘的身世之谜就大白于天下了。原来，疯二婶，在以前的婆家不生养，就坚持领养了一个女儿，开始婆家不反对，只当是召弟的，可养了七八年，也没把弟招来，就连孩子带母亲一并赶出了家门。现在跟着姥姥在村里上学，考虑到二叔家的情况，就没让孩子过来。一到周末，小姑娘就来找妈妈。婶娘们问“爸爸，对你好不”“好，让我吃肉，给我买花衣服”。 以后，灵芝逢年过节来二叔家，人们就习以为常了。 鉴于媳妇发疯的危险情况，二叔把工地的活儿辞了，买了两头驴在家养，这样，比上工自由些，不必到点就走，可以有更多的时间看着疯媳妇。两口子经常同进同出，有时候，一起去打草，有时候一起骑自行车回娘家。婶娘们看着这情形，又开始打趣了“瞧这秤砣，有了媳妇，工都不上了，天天腻乎着，生怕媳妇长翅膀飞走了。”二叔听了也不辩解，只是吃吃的笑。可他心里明白，万一媳妇发起疯来，伤了自己倒没什么，伤了别人，可拿什么给人家治呀。就这样，两口子靠养这两头驴过活，麦秋大秋，拉粮食干活，下了驴崽儿，卖了换些油盐酱醋和媳妇的药，日子过得倒也安稳。等过了大秋，粜了粮食，二叔又买了几只羊，这样可以给灵芝攒出些学费来，本来灵芝在姥姥家住，吃喝就受舅妈的限，这学费无论如何，二叔也得挤出来，免得让孩子受委屈。 疯二婶的药按时吃，加上二叔的贴心照顾，疯病就没再犯过。疯二婶不那么畏畏缩缩了，渐渐地和婶娘们熟稔了，也经常搬个板凳儿在人群里坐着。婶娘们总说疯二婶命好，遇到了秤砣这样的好人，“瞧，砣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脸都炸起来了，肚子都圆了”“不是揣上崽儿了吧”“啧啧，这肚子是像有了的”。婶娘们知道疯二婶不生养，就没往怀孕边想。疯二婶，还不还不好意思的说自己就是胖了。过了些日子，疯二婶的肚子出奇的大了，大娘说“砣呀，带你媳妇去医院查查吧，看着像是怀上了。”疯二婶坚持不去，就说自己胖了。二叔没办法，请来了医生给诊脉，这一诊，可诊出了天大的喜讯，疯二婶都怀孕六个月了。 消息传来，疯二婶是喜极而泣，一直以为自己胖了，却没想到老天有眼，给自己送娃来了，二叔也是吃吃得笑个不停。唯有二叔的大哥先冷静下来，叫来几个弟兄一合计，决定劝说二叔打掉这孩子，理由很简单，且不说这二叔已老，没有抚养能力，单说这疯二婶整天靠吃药养着，一定对娃儿造成了影响，万一生个疯娃傻娃出来，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其实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哥几个明着是替二叔着想，内里还不是怕以后受牵累，所以才这么上心的奔忙。外人也有帮腔的，不过是出于好心，可不管别人怎么说，二叔两口子就是抱定天不怕地不怕的决心，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二叔是觉得混了大半辈子了，也没个一男半女，心不甘，生下来，缺胳膊断腿也不怕，总之是自己有了后。疯二婶则是要洗刷在前夫那里受得不能生养的耻辱。俩人殊途同归，戮力同心，终于熬到了生产的这天。 好心的邻居二嫂早已让男人备好了车，且在县医院找好了熟人，疯二婶一有动静，就直接到了县医院，熟人医生了解二叔家的情况，免了多项费用。当天，剖腹产顺利的抱出个七斤重的大胖小子。且四肢健全，哪哪儿都没问题，一块石头在二叔心里落地之后，剩下的就是痛快了。自从，二叔有了这儿子，那小眼就没睁开过，总是笑的一条缝眯着。 从三天起，人们陆陆续续的开始送东西，婶娘们，从二叔家出来，又扯开嗓门开聊了“有了孩子，啥都顾不得了，瞧家里乱的，没个放脚的地方了”“可不是嘛，我进去走一步，就得看看脚下，看哪儿能走”“人都快没地儿站了，这鸡狗还来凑热闹。”婶娘们的话不假，二叔本来不是个利落人，锅碗瓢盆向来是没得用了才刷一次，这回有了孩子，鸡狗顾不得了，满屋子打架也不在乎了。但在这样低矮，破旧的屋里，却孕育了乐乐这个俊美，健康的宝贝。 自从有了儿子，疯二婶的疯病非但没犯过，精神却越来越正常了，还学会了洗衣做饭，虽然俩人邋里邋遢，可对孩子可是一丝不苟，蒸蛋羹的碗总是刷上几遍才用。小衣服也总见晾一衣绳，那五颜六色的衣服为这个破旧的小家增添了亮色，疯二婶越发的胖了，有时候出气都费劲了，可她心里美，就当是自己胖了。 就在二叔向往着儿子长大了，盖新屋，给他娶媳妇，生孙子时，疯二婶的猝死，泼灭了他所有的希望。半个月过去了，在人们极力的劝说下，二叔才从小屋里走出来。婶娘们围着二叔， “砣呀，想开点，人死不能复生，看着你可怜的孩子，你也得撑下去呀。” “是呀，天天闷在屋里，也不是回事儿呀，把自己憋出病来，孩子怎么办” “现在孩子小，有他姥姥看着，等不吃奶了，还得指着你呢” 听着婶娘们的劝慰，二叔默默地点头，“给我拖个梦，嘱咐嘱咐我也行呀” “不是给她画了张小人吗，她抱着孩子走了，不然，那么喜欢孩子，一定会回来闹得，你就别盼着梦着她了，把乐乐吓坏了，还不是你的事儿。” 二叔渐渐接受了现实，只是逢着问起的人会一五一十的吧疯二婶死时的情景叨念一遍，以此慰藉思念的心灵吧。 乐乐在姥姥家由年近七十的姥姥看管，毕竟六个月大没断奶的孩子让一个大男人带有些为难。这次乐乐的舅妈倒没说什么，可两个小姨子心疼年迈的老娘，说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要带个不满周岁的孩子，万一累出个好歹了，谁负责。她们知道二叔负不起这个责任，老岳母顶住两个女儿的压力，二叔忍气吞声，熬到了乐乐断了奶，就把他接回来了。二叔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扯着这个苦命的孩子。爷儿俩摸爬滚打，睡醒了，草草吃点东西，乐乐就跟着爸爸去放羊，有时候走远了，一时回不来，二叔就挤碗羊奶给乐乐喝。春去秋来，乐乐已经三周岁，长的结结实实，很懂事了。 这年冬天，分外的冷，入冬就来了一场大雪，封冻了庄稼，幸亏二叔早早的备好了草料，牲口没受制。正当二叔感叹幸运时，乐乐得了重感冒，住进了医院。祸不单行，灵芝也生病了，姑娘到了青春发育期，第一次来经，却血流不止，直接住进了市医院，这下可急坏了二叔，两头都要钱，两头都得顾，兄弟指望不上，小姨子小舅子更是唯恐躲之不及。只有老岳母天天在医院照顾着乐乐。整整折腾了半个月，两个孩子才康复出院了。二叔辛辛苦苦攒的几千块钱花光了，还欠下了不少债。灵芝本来学习很好，可这次耽误了这么长时间，加上小姑娘心重，知道爸爸不容易，不想再增加他的负担了，就决定不上学出去打工，可二叔坚决不同意，说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她，无奈，灵芝只好又回到了学校，可接下来的半年，灵芝有先后犯了两次病，实在跟不上了，二叔只好由了她，知道这孩子也是一片孝心。 灵芝开始了打工生活，她把挣的钱攒下来，给弟弟买衣服，给爸爸买些酒，给姥姥买双鞋，就是舍不得给自己花一分。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却从来没有别的想法，只是一心一意的感激着爸爸。 疯二婶的在天之灵，看到一双儿女，能这样生活，也该放心了吧。 这就是二叔承载的第二个女人，她在二叔这条船上实现了做母亲的夙愿，悠悠荡荡行完了她的人生之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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