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 从前人入,从造物出(钱塘刘军) |
正文 | 一 2008年2月19日14点28分,阿兰?罗伯─格里耶在法国西部的卡昂哔叽(caen)大学医院去世,享年85岁。 自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至五十年代初期,法国文学创作在对人类命运的不断反思与总结后,出现了以马尔罗、萨特、加缪等人的蕴含着对人生的严肃思考和顽强战斗精神的,有强烈社会责任感的作家群体。他们的文学作品通过战争前后的政治、道德、人的生存状态;以及人生的意义这样重大的哲学命题,创作出了一大批优秀的作品。他们的小说故事连贯,人物突出,主题明确;无论是环境的描写还是思想意识的刻画都是围绕小说的中心而展开,大体上还是保持着传统的写作方法。到了五十年代中期,由于对战后十年物资极度匮乏的恐惧,整个西方世界不断地向追求物质和经济建设靠拢,好货好色成为社会的主流价值观;加上东西方意识形态的差别,以及冷战思维的形成,人作为整个社会的主体,已逐步沦为政治与物质的附属品,新小说(Le Nouveau Roman)就是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产生并发展的。 法国的新小说文学流派拥有数量众多的作家,以阿兰?罗伯─格里耶、娜塔丽?萨洛特、米歇尔?比托尔、克洛德?西蒙等为代表。他们公开宣告与十九世纪现实主义的文学传统决裂。探索新的思维与阅读方式,新的语言及表现手法,还客观事物以“本来”、“真实”的面貌。他们认为十九世纪的现实主义的写作方法已不再适用于表达现代人的思想情感和他们的生活状况,即使像巴尔扎克这样的大师级文学巨匠的作品,也只不过是作家强加给读者的不真实的主观臆造。就像法国当代著名作家及思想家罗兰?巴尔特(Roland Barthes)在一篇题为《作者之死》的文章里说的:“古典文艺批评从来就不理会读者;因此,作家在文学作品中唯我独尊。现在,我们要让自己不被这个美好社会里目空一切的吆喝与反责所蒙骗,转而去珍惜他们置之不理的东西,珍惜他们抑制或摧残的东西;我们知道,为了让写作有前途,就必须推翻那套神话:要读者诞生,就必须先让作者死亡。”如此说来,新小说作家,确实不是个好的向导。他们只提供了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言,准确客观的描述;他们甚至主张摒弃以塑造人物为小说创作的目的,认为如果一切从人物出发,阅读者只能通过作者与主人公的眼睛去看外在的世界,看到的当然是不真实的面貌。在他们的眼里,“世界即不是有意义的,也不是荒谬的,他存在着,如此而已。”所以,在他们的小说世界中,人物只不过是满足心理因素或心理状态的道具,没有典型的性格,清晰的特征,有时候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只是些A、B或X、Y等符号。因此被评论界与读者所不解,斥为“荒诞”的、“古怪”的,据说还有读者因不同于以往的阅读经验,愤而焚烧了他们的作品;直到60年代后期,才被接受,并且承认为战后法国文学的一个重要流派。1985年克洛德?西蒙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后,新小说派得到了世界范围的普遍认可。 二 新小说家就像给了我们一只充满魔力的箱子,却没告诉我们开启箱子的钥匙藏在哪里。当然,我们还可以凭借各自的经验去填写不同的答案,关键的问题是,我们所要知道的答案难道真的有如此重要? 他们打乱了空间与时间的秩序,把一堆含糊的、不确定的意象,以现在和将来,梦境和现实,回忆和幻觉,相互交织在一起。他们认为妨碍人们认识事物真相的,是作家的文字,这些文字往往倾注了作家的主观情感,所以描写出来的只是作家的感受而不是客观事物本身。所以他们在写作实践中尽量避免那些带有强烈情感的、倾向性明显的语言,而选择那些“中性的”、“个性淡薄”的词汇。他们认为作家对客观事物的描述,应该是理智而不作任何的处理和安排,就像照相机一般,不需要任何的解释,只能任由事物和行动以自己的存在方式,来得到读者的理解与认可。为了这个目的,他们尽可能地避免对人的描写,有时干脆把人的形象彻底弱化、缩小,成为投射在某件东西或咖啡壶上的扭曲的影子。 由于新小说派作家认为事物都是在不断地发展和变化的,一切都难以预料,作者无权决定小说的未来和结局。他们的任务不在于通过创作的过程来表达自己的思想情感、政治立场、道德观点,而是要与读者一起探索,共同创作,寻求那本质的真实。所以,他们小说的结构走向不象传统小说那样有头有尾,结局当然也就没有其必然性。主张情节不再是小说的中心,内容和意义存在于表象之中。这样的叙述方法难免被人诟病,称为“形式主义”。与“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相比,“形式主义”又何尝不能带给我们阅读的快乐和新鲜的感受呢? 新小说派作家除了以创作实践来阐述自己的文学主张,并且提出了相应的理论,从而扩大了这一流派的影响。萨洛特的论文集《怀疑的年代》于1956年出版,罗伯─格里耶的论文集《争取一种新小说》在1963年问世,比托尔的论文集《论今人》发表于1964年。及至六十年代中后期,一批以《原封不动》杂志为活动据点的作家也赞同这样的创作理念,这个流派的队伍得到了进一步的扩大。 三 阿兰?罗伯─格里耶(Alain Robbe─Grillet),1921年生于法国布勒斯特,毕业于国立农学院,1945年至1948年在国家统计院工作,1949年从事生物学研究,1950年至1951年在殖民地热带水果院任工程师,期间到过摩洛哥、几内亚、瓜达罗普和马提尼克。1953年发表第一部小说《橡皮》,这本小说是他因病从非洲回国途中在船上写成。1955年担任子夜出版社文学顾问。该出版社主要出版新小说派作家的作品。从此,专门从事文学创作,相继发表了《偷窥者》(1955)、《嫉妒》(1957)、《在迷宫》(1959)。六十年代,转向电影摄制,1961年与法国新浪潮派著名导演阿兰?雷斯奈合拍《去年在马里安巴温泉》,获该年度威尼斯电影节大奖。此后,他甚至自编自演,把新小说的手法运用到电影艺术的创作中。 罗伯─格里耶幽默、果断、自信、拥有敏锐的洞察力。尤其喜欢热带植物。他在诺曼底乡下购买的城堡里,除了写作,就是继续他的园艺师工作。他大部分时间都呆在那里,只是偶尔才回巴黎。罗伯─格里耶一生钟情于田园生活,在三次中国之行中,把更多的目光投向了乡村。由于他坦率的、口无遮拦的个性,也得罪了不少人。他新小说的同行,无论是萨洛特、比托尔,还是西蒙、杜拉斯,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对他心存怨气。罗伯─格里耶在后期的传奇故事三部曲中对此都一一作了解释。他甚至不顾自己与妻子卡特琳娜和出版商兰东之间的三人色情游戏将大白于天下,坚持在他生前出版卡特琳娜的日记《新娘日记》,认为这是珍贵的文学史料。在罗伯─格里耶的作品中,色情一直是很重要的因素,卡特琳娜也一直是实践者。这样的成分与侦探、凶杀、暴力组合在了一起,构成了他文学实验的基本元素。 作为一个作家,他显然多么的富有才情和精力旺盛。从《橡皮》到《偷窥者》、从《嫉妒》到《在迷宫》、到《去年在马里安巴》、《反复》、《旅行者》,总是不停地变换着自己的角度与角色。或为一块勤快的橡皮,“为了避免使读者产生如临其景的幻觉,在每一场戏出现后,把情节的线索一一擦去”;或为一双偷窥者的眼睛,“在真相和虚幻之间不停地扫射”;或为一扇封闭在阳台上的百叶窗,“在想象的车祸燃起的大火中,抒发着难以抑制的欲火,和想象者的怒火”;或为一段失去已久的记忆,“游离在引诱与拒绝,征服与抵抗,占有与摆脱的,充满神秘色彩的桃色故事之中”…… 罗伯─格里耶游离在符号学与象征主义学说的边缘;在貌似唯物主义的钢索上大跳唯心主义的舞蹈。他那种致力于摆脱传统,探寻新文学之路,并且试图建立起一整套完整的文学创作的新概念,除了超越常人的勇气,同时也兼具非凡的智慧。他说,有人问我为什么要写作,我的答复是:“我就是为了了解我为什么要写作。” 四 看完了法国新小说流派的创作理念后,难免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新小说派作家所要打碎的是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的“上帝”(在传统的小说里,描述者除了能上天入地,还可以钻进人物的内心,可以知晓人间的一切秘密,安排下所有的结局,就像是俯视着、掌控着整个世界的上帝),试图建立一种绝对真实的阅读体验,即使是抛出一堆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物象,即使没有任何的心理描述,连旁白都没有,代之而起的新形式,是不是仍然难以摆脱创作者的主观构想、主观色彩。作为一个人的存在,必然要把某些人为的东西带进他的创作。根本的原因是,谁都不会脱离这个人为的世界而生活在真空之中。而新的阅读方法的建立,是不是会像孙悟空的汗毛,从一个“上帝”,幻化出无数个“上帝”。如此悖论,确实有违于他们的初衷,也容易落入怀疑论者的怪圈。 “巴尔扎克的时代是稳定的,当时社会现实是一个完整体,因此,巴尔扎克表现了他的整体性。但20世纪则不同了,它不是稳定的,是浮动的,令人难以捉摸,它有很多含义都难以琢磨,因此,要从各个角度去写,把现实的漂浮性,不可捉摸性表现出来。”罗伯─格里耶显然道出了20世纪现实生活的光怪陆离、错综复杂。 如此说来,新小说流派的创作并不是要与巴尔扎克式的现实主义小说传统告别,恰巧相反,是要与传统小说真实中的任何人为因素告别,以达到更加纯粹、更加客观、更加真实的目的。这种不以任何人的主观意志、主观愿望为转移的创作手法,显然表达了一种独特的文学艺术观。艺术既不必凌驾于客观世界之上,也不必要适合每个人的口味,艺术就是不同的思想,只要能把握住时代的脉搏,在前人的创造中汲取营养,突出重围,也就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了。 2011/9/12中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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