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标题 | 乡居的日子 |
| 正文 | 我八岁上得了肺结核，住了三个月的院，出来后需要休养。那时县城里还是乱得很,父母亲忙于抓革命，促生产，开会批斗人和被人批斗，无暇顾我，为图省心，就把我托付给乡下的姨妈。 去姨妈家时，正植春末。乡野间一片红、一片黄、一片绿的，蜜蜂和蝴蝶在花丛间起起落落。暖风迎面吹拂着，走在长满青草的小路上，听小虫儿唧唧咕咕的长调短调，实在比城里尘土飞扬的大马路和刺耳的汽笛声有趣得多。 姨妈正在后院修整农具，母亲没让她歇下来，只是蹲在她的身边闲聊了几句，就说:“姐，雨儿就托你照管啦。”姨妈含笑点头。 下午就有许多小伙伴来串门，先前都见过面的，一下子却叫不上名儿来，姨妈一一告诉我，这是桂花，那是三丫……还有隔壁的二狗，都跟我差不多的岁数儿，只是还没有上学，都在家闲着。嘻嘻哈哈几句，便又熟了。 那一年的谷雨季节，雨水真不少。花草田刚刚犁过，老天就睁不开眼了，天天掉着雨丝儿。季节不等人，农人们冒雨出工，姨妈便天天忙，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孤孤单单地没事可做。几本小人书翻烂了，就巴着窗户看细细雨丝织着绵绵的网，听屋檐下的麻雀有情有意地打着鸟语，真望母亲这时能来。 终有一天下午，雨总算住了，天空还是阴沉得很，不时响着一声声闷雷。一个人在家不知该干什么，正坐在屋檐下发呆，忽见二狗提着鱼笼跑过来，老远就喊“雨哥，捉鱼去。” “走!” 我返身捞过一只斗笠，跟着二狗冲向了村口。三丫、桂花、苇子，还有几个新伴儿，早已聚在一棵大槐树下。桂花手脚并用地比划着，说她妈中午上菜地时，用竹篮顺手就从田沟里捞起一条尺把长的鲇鱼来，想必是多的很呢。喜得一群人拔腿就往田畈跑。 田畈白茫茫一片，被田埂裁割成无数块大大小小的镜子。刚栽下新苗的田块，只露出一点点芽尖尖。春汛时节，河满塘溢，鱼虾泥鳅们越过河堤塘埂，东游西荡，到田野里寻找极乐世界，那些待栽的空田和过水沟便给乡下孩子们带来许多期盼。表弟在时，和他一起抓过泥鳅、捉过鱼，种种欢乐还在眼前，手脚痒起来，早把母亲和姨妈的话忘到了脑后，卷起裤腿就下田。 我和二狗把笼子安在淌水的缺口，其余人在田那边一字儿排开，挥起树枝、竹杆，打着水浪，“嗬……嗬……嗬……”地叫着喊着，一路杀将过去,几双赤脚直把一田水搅得浑浑然，鱼虾、泥鳅们晕头转向，乖乖地钻进我们设置的陷阱。不一刻工夫，笼子里便有了许多扑扑乱跳的小东西，大家一窝蜂地围上去，三丫的小手抢先伸进笼子，冷不防被螃蟹狠咬了一口，疼得尖叫一声就往回缩，手腕又被笼口的倒须挂住，男孩们七手八脚地一齐帮忙，才把她的小手弄出来，又都轮着吮一口那只被咬红的手指，她这才慢慢止住泪，破啼为笑。大家高兴起来，又是嚷又是叫的，不息的喧闹声在空旷的原野里飘得很远 。 不经意间，天色已经昏暗，近处的村庄次第升起或浓或淡的炊烟。从一块田杀到另一块田，鱼笼换了十几处，大家都还兴犹未尽。忽然一声响雷滚过，抽不断的雨丝又绵绵地罩下来。斗笠抵挡不住风雨的侵袭，衣衫慢慢地濡湿了。再互相看看，嘴唇都紫乌乌的，这才觉得有些寒意，纷纷爬上田埂，背起沉沉的鱼篓，叫着跺着往回走。风雨中隐约飘来姨妈颤颤的声音:“雨儿……快回来…”，我慌忙扔了鱼篓，飞跑着回家。姨妈一把将我拽住，抡起巴掌却没有扇下来，我的衣衫在慢慢滴水。姨妈红着眼，把我的湿衣裳换了，烧了一锅姜水给我洗澡。 晚上二狗过来玩，姨妈沉着脸说:“狗子，从今往后，不许乱跑，陪你雨哥在家好好呆着。” 这一夜我没有睡好，眼前晃来晃去的是姨妈的影子。 我和二狗就在家下棋，对角棋、老虎棋、陆战棋、象棋……棋都下遍了，玩“枪打虎、虎吃人、人扛枪”的游戏。有时三丫、桂花一起过来跳“房子”。实在闷得慌，就趁雨停的间隙，扛着鱼竿到门前的池塘里钓鱼，这是姨妈所允许的，晚饭桌上也就多出一碗香喷喷的鱼汤来。 天气特别好的时候，二狗就伴我出去走走。春夏之交的原野，吐着一股股温暖可人的气息，留种的红花草已经发紫，油菜花落尽了，菜籽角鼓鼓囊囊，冬麦抽出长长的穗，老牛长嗥着，拖着犁铧耕地，燕子在微风中斜飞。村民们弓身插秧，一片新绿。 当西天的山坳吞下落日，姨妈就回来了，我在灶下帮她烧火。姨妈一边切菜，一边念叨着:“你妈该来看你了。”我这才想起，母亲别我回城已有好长时间了。不知此时她是否也在想我呢？ 吃好饭，姨妈掌灯坐在床前，教我念:“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其实这些我都会的。后来再也没有什么可教了，她便独自就着昏黄的灯光，缝缝补补。有时一个人呆呆坐着，是想我在山里教书的姨父呢，想我那落水夭亡的表哥呢，还是远嫁他乡的表姐呢？当我们的眼光不期而遇时，她常常一楞，然后轻拍我的背:“雨儿，睡吧。”等我兀自睡去,她房里的灯还要亮上半天。 春去夏来，夜晚见萤光闪闪烁烁，纳凉场上听老人讲美丽的传说，数着天空永远也数不清的大小星座。秋天里，有红枣的欢乐和桂花的醇香，从地里偷吃还没有长成的萝卜、红薯，在草垛间筑房子、捉迷藏。严冬时尽飘雪花，原野如一床床棉被。通红着小手垒雪人，有滋有味地嚼着从屋檐上敲下来的冰柱…村庄与少年伙伴，成就了许许多多故事。光阴如水。 转眼春暖又花开，母亲来接我回去上学了。那日春光正好，红花草碧绿如海，油菜花一片金黄，麦苗茁茁壮壮，老牛在田头悠闲踱步，哧哧啃着青草。燕子还没有来。 姨妈忙了一上午，整了一桌子菜，我和二狗把肚子撑得园园的。姐俩在卧室里唧唧咕咕了好一阵子，我没有听清什么，只感觉姨妈的声音哽哽咽咽。正要出门时，桂花、三丫、苇子都跑过来，塞给我许多东西，问何时再来呀。我忙着和他们说话儿，母亲说要赶车，该上路了，屋里立时静静的。二狗帮我背着姨妈拣拾的两个大包袱，姨妈送到村口，不肯再往前走，母亲的脚步很慢。我时时回头，这才发现姨妈有些老了。 太阳金灿灿，阵阵温罄在天地间升腾。渐行渐远时，母亲劝二狗回去。再回头看那村庄，姨妈已掩映在老槐树的影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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