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的屋-经典散文范文赏析-四季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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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土的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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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宁超文

旧时，湘中安化、宁乡两县交界处的大福坪、沩山、巷子口等地方，无论大户人家还是贫苦农家，其住房墙体都是泥砖砌成或者泥土筑成，据传有了上千年历史，大概到了清代才有用青砖砌墙的。

这种屋的墙脚有的用卵石，有的用青砖。墙体用田泥制成的长方形砖垒叠，或者用粘土筑成，直接在墙上架梁，梁上竖钉椽(格子)，屋顶用茅草、稻草、杉木皮、青瓦覆盖，简朴大方还坚固耐用，有的泥土屋至今仍保存完好。

泥砖的制作是当地颇有特色的工艺，主料是田泥，掺上大约三分之一的砂子，家境好的人家当然可以加些石灰进去，加稻草碎，再加水拌成糊泥，然后用规格的木模压印成砖，晾干之后甚为坚固，便可垒砌成屋墙。

筑土墙是把粘土、石灰的混合料夯实而成的墙。清末，大福坪出了个一品的官员，他私宅的墙体还加了足够的盐，这样，墙体就更牢固。筑土墙一般选用粘性较好含砂质较多的黄土，有的还掺上田里的甲泥增加粘性。不能直接使用生土，而是要把生土反复翻锄，敲碎研细,达到“熟化”。有的还用“三合土”即黄土、白灰、沙子拌和夯筑，以增加土墙的坚硬程度。土墙内配筋，即在水平方向设置“墙骨”、“拖骨”，转角处以“L”形杉木布筋加固。筑墙分阶段进行，第一阶段夯筑完后停工一两个月，待墙体干燥到一定程度再筑。

盖屋顶的茅草，生长在海拔较高的高山开阔地带。茅草叶子修长柔软，经久耐用，盛夏时节，生长茂密，一片郁郁葱葱，到了秋末冬初，叶子由青变黄垂向地面，即为割草的最佳季节。另一种是稻草，那时候农民每年种一季水稻，稻草较深也结实。还以有一种是杉木皮，这还要较富裕一点的人家才有。当然最好的是粘土烧制的青瓦，呈青灰色，给人以素雅、沉稳、古朴、宁静的美感，至今仍是上等的建筑材料。

殷实人家修屋，堂屋上梁时要祭梁，其时，为主的木匠抓住一只雄鸡，斧头口往鸡颈一割，然后绕梁一周，让鸡血洒在地上，边洒边唱：“手拿主家一只鸡，生得头高脚又底。头戴凤冠霞帔，身穿五色彩衣。此鸡非凡鸡，王母娘娘报晓鸡。日在昆仑山上叫，夜在主家屋里啼。别人要了无处用，鲁班师傅隔煞气。天煞地煞四时煞，神鸡来哒都躲避。”

当地的泥土屋一般三进六间，大门屋角一般用青砖砌成，称为坚角。泥砖屋平排数间成巷，数巷成村寨。

我在一栋泥砖青瓦屋里长大。那屋墙,晴天呈干燥的土黄色，要是雨水打湿了墙体，就会是暗褐色，那时如果你去触摸那墙，可以感觉到刺手的草茎与堆梗。没有上漆的木门，插在一个木制的门斗里，转动时，发出“吱呀”的声响。不过那些门并不经常转动，似乎老是开着的。屋子里倒是冬暖夏凉，就是担心春夏两季下大雨时，那难得盖住的屋顶总会有一些地方漏雨下来，需要赶紧找些盆子桶子去接那漏下的雨水。假定半夜三更突然来一场暴风雨，床铺上的屋顶刚好又漏水，那雨水就可能流到人脸上啦。遇上龙卷风，泥土屋的屋顶就可能被揭走咯。

不过，住泥土屋的日子还是有些惬意。

当口衔泥草的燕子吱吱喳喳飞进来时，已是很暖和的时节了，燕子在屋外穿梭，在外墙上寻找一个筑巢的位置，等到巢筑好了，这泥土的屋也就成了燕子的屋，它们会在巢里住一段时间，雌燕也许会在巢里生出几枚乳白色的燕蛋，然后孵化出几只小燕子来。长者说，燕子进屋很吉祥，查相关文献也如是说。白居易《钱塘湖春行》：“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晏殊《破阵子》：“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这些诗句都表现了春光的美好。

初夏清风徐来，吹过窗外的林间，带起沙沙的声响，间杂着池边青蛙的叫声，抑或林间鸟儿的低鸣，此时泥土屋村庄的上空就形成了美妙的音符。入夜了，月亮在云层中若隐若现，村庄里的泥土屋忽明忽暗。盛夏，泥土屋内还是凉快，每每地，有老人家搬一把楠竹制的靠背椅，摇一把蒲扇，悠闲地躺坐在泥土屋的堂屋里，其时，也往往有他们孙儿孙女们围了拢去，或坐到老人家怀前，或在老人家头上做“头发窠”玩儿。而泥土屋里的女主人，会在那时烧一钵绿豆子擂茶出来，那绿豆是村里人的传统豆类食物，经典中医认为，绿豆能消肿通气，清热解毒，炎热的夏天喝绿豆子擂茶，实在是难得的享受。

到了收获季节，大福坪一带的村民就要把山土的红薯、田间的稻谷收藏到泥土屋里来，于是很多农家的屋里做了那种木板的粮仓，用来储藏谷物。黄昏时坐在泥土屋的阶基上，听秋蝉鸣唱，蟋蟀弹琴，也还有点诗意。中秋节前后，土里的花生收回来了，村民就坐在月光下的地坪里，拉着家常，等着一盆喷香的花生上来。

皑皑白雪一夜间把泥土屋和院子混合为一块银白色的世界，屋檐下冰凌很长，常有儿童踮着脚伸着手，依次从这头敲到那头，看到冰凌噼噼啪啪摔落地上才高兴。寒冷的冬天，村民们在泥土屋里的火塘边烤火的日子多了。火塘是在厨房的地上挖成的小坑，四周垒上砖石，中间生火取暖、做饭。大福坪一带火塘的正中央，其木梁上悬着一个楠竹制的可以伸缩的挂钩，用来挂炉锅、菜锅。火塘燃料为木柴，烟火缭绕，白天煮饭，晚上烤火取暖，是一户农家取暖、照明、做饭、睡卧乃至进行人际交往、聚会议事、祭祀神灵的重要场所。村庄里好多悬而未决的事项，有时候就是村里人坐在火塘边议决的。

人的一生要经历许多琐碎的事情，如大浪淘沙，有的随流光匆逝而去，有的则沉淀在记忆的河床里，经尽春秋，历久弥新。如今，泥土的屋渐行渐远，而在我心里又并不遥远，它始终象一帧不褪色的油画，在我的记忆清晰着。

社会发展到今天，一些古朴与笨拙创意越来越受到重视。据说，在台湾的一个小镇上，人们曾经用稻草作为主要的建筑材料，设计师们精美的设计从稻草开始，根据小鸟筑巢的原理，利用稻草编制出的可以住人的“稻草竹篓屋”建筑，是很独特的创意建筑设计。2010年3月，英国工程师以预制草砖和纤维板建造出一种生态环境友好型住宅，研究显示，这种低碳材料与传统建筑材料具有相同的防火性。

上元二年（761）的春天，大诗人杜甫求亲告友，在成都浣花溪边盖起了一座茅屋，总算有了一个栖身之所，不料到了八月，大风破屋，大雨又接踵而至，诗人长夜难眠，感慨万千，写下了《茅屋为秋风所破歌》这篇脍炙人口的诗篇，发出了“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的呐喊，诗人写的是自己的数间茅屋，表现的却是忧国忧民的情感。如今杜甫的理想早已成为现实，而于我，怎么也忘不了的，是安化县东部山区泥土的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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