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 邻居之间 |
正文 | ![]() 在穆棱矿住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那时候的邻居之间的关系非常的亲近自然,现在想起来,左邻右舍那些叔伯和婶子大娘的音容笑貌,仍然觉得很清晰,尽管他们都已经不在人世了,我还是想把他们纳入笔端。 记得那时候,跟我们家隔着两个门的,是我们那两栋房年纪最大的两个老人,母亲让我们叫他们王爷爷王奶奶,因为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所以,我们两家走得非常亲近。王爷爷和王奶奶是典型的山东人,心直口快,性格直爽。我只知道王爷爷大名叫王树年,那是个极其勤快只知道干活,寡言少语的老头,在我们那一片,只有他们家有两块大园子。每年的冬天,王爷爷都把公共厕所的粪便清理出来,挑到园子里。夏天,就用一个矿工的安全帽做的大粪勺子,从粪坑里舀出大粪,装到两个黑铁桶里,再挑到园子里。那个公共厕所。就建在我们住的两栋泥坯公房中间往上五十米左右的地方,是用木板钉起来的,有两米多高,被间壁成三个单间,有两个厕所的门上用红颜色写了‘男’字,一个厕所门上也是红颜色写的‘女’字,让人觉得女人比男人少似的。 冬天还好说,夏天,每当王爷爷掏大粪时,我是绝不会去上厕所的,那股沤出来的大粪气味,实在是太难闻了。王爷爷却能若无其事的掏粪挑粪,竟然连口罩也不戴。不过,他们家园子里的各种蔬菜,几乎都全了,茄子辣椒韭菜芹菜大葱土豆西葫芦面瓜,应有尽有。而且园子边上还种了很多花,佛顶珠,不登高,江西腊。开花的时候,总有女孩子偷偷地伸进手去,摘几朵佛顶珠,用它来染手指甲。因为母亲跟王奶奶走动的很亲近,王爷爷家的菜,我们家还真没少吃。 王奶奶,我不知道她姓什么叫什么,也许她们那个时代的女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只是随着丈夫的姓,让别人称呼。其实,王爷爷王奶奶那时也不到六十岁,只不过那时候的人打扮的显老罢了。王奶奶高挑的身材,脑后梳着一个疙瘩舊,圆脸,眼睛不大,却是双眼皮,脸上基本上没有什么皱纹,小脚。那时候,关里山东河北到东北来的年纪大点的女人,大部分都是小脚,只不过,王奶奶的小脚,可以称得上,我在书中看到的那种三寸金莲,脚脖子上还用黑布条缠着,走起路来摇摇摆摆的,风摆柳似的。我那时候虽然很小,但是,在我的心目里,王奶奶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很好看的女人。因为那时候还不知道,用漂亮这个词来形容女人的美。王奶奶虽然从来不干外面那些体力活,可是却擅长做家务活,家里收拾的纤尘不染,什么物件都摆放的规规矩矩的。我喜欢去王奶奶家,跟她的小孙子玩,那个比我大一岁的男孩子,很文静的,我们俩玩起来,非常默契。我喜欢去王奶奶家,还有一个原因,因为王奶奶烙的饼烙得特别好吃,那是一种非常薄的死面饼,母亲管它叫春饼,王奶奶却说那是单饼。这种饼卷上土豆丝,或者是炒韭菜,咬一口,既筋道又香。母亲也经常到王奶奶家,那是因为我们那两栋公房,只有王奶奶家有一台缝纫机,那是王奶奶的女儿,我应该叫她姑姑,她是商店的店员,有方便条件,买了这台缝纫机。母亲的针线活做得好,不仅是家里的针线活,邻居家有什么针线活,母亲也帮着做,王奶奶家的针线活,大部分也都是母亲帮着做。针线活多的时候,母亲就拿到王奶奶家,用她家的缝纫机,做针线活就快多了。 说起王奶奶的女儿,我的同姓姑姑,叫王秋菊,秋菊姑姑个子还没有王奶奶高,脸色挺白净的,只是两边腮上有点浅白麻子,妈妈说那是出麻疹留下的。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叫出麻疹,只是跟我一样大小的孩子,没有脸上有麻子的。不过,秋菊姑姑脸上如果没有麻子,也挺好看的。秋菊姑姑有一个小女孩,叫春红,小春红跟我最小的妹妹同岁,还不会走的时候,就放到我们家,让我们帮着照看。秋菊姑姑每个月给我母亲十元钱,母亲推脱了几次,秋菊姑姑一再坚持,母亲只好收下了。秋菊姑姑还经常给我们家买点紧缺的商品,有时候,爸妈没时间去商店,就打发我去商店买肉,我都是到秋菊姑姑的柜台上,把钱交给秋菊姑姑,秋菊姑姑就让别的店员帮她照看柜台,她带着我去肉类柜台,帮我把肉买好了,送我出了商店,还要嘱咐我路上别贪玩,赶紧回家。 母亲有个结拜姐姐,我叫她大姨,大姨个子很矮,属于那种娇小型的女人,但是,大姨长得不好看也不难看。大姨家跟我们家隔着一条沟,因为我们两家都住把头,房山对着房山。大姨原来的丈夫姓马,叫马凤池,我那时候太小,也不知道他得的是什么病,只是那两年,去大姨家玩,总看见大姨夫躺在炕上,脸色灰土土的,瘦的皮包骨头。大概是在我刚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大姨夫就故去了。大姨夫死的那天,我们家都去了,我和哥哥也都扎上了白孝带。妈妈扶着大姨,大姨好像没怎么哭,只是大姨家的两个女儿哭得惊天动地的。 大姨的两个女儿,大女儿叫焕颖,比我大四岁,我叫她大姐。焕颖大姐长得细皮嫩肉的,个子在女孩子里也算挺高的,只是性格太肉,火上房都不带着急的。不过,我挺喜欢焕颖大姐,因为焕颖大姐从来不跟谁发脾气。大姨的小女儿叫焕甜,跟我同岁,只比我大两个月,个子没有焕颖大姐高,长得也不好看,脾气还挺酸的,我不喜欢跟焕甜在一起玩,我也从来不叫她二姐。 母亲跟大姨结拜干姊妹,也是因为我,那还是我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冬天最寒冷的十二月末,那天,也是那个月最寒冷的一天,偏偏那天,爸爸妈妈带着有病的妹妹看病去了,我回来的时候房门锁着,只好在院子里的煤棚子里躲避着寒冷的朔风。就在我快要冻僵的时候,大姨推开院子门进来了,大概是想看看我爸妈回来没有,一转身看见蜷缩在煤棚子里的我,那时候的我,脸色一定白的吓人,只听大姨惊叫了一声:“连祯!你怎么会躲在这儿?”那时候,我都快冻僵了,已经说不出来话了。她跑过来,抱起我,就往她家跑。进屋就把我放到热炕头上,用棉被把我捂上,又吩咐焕颖大姐,让她拿着盆,到院子里端一盆雪。焕颖大姐拿着盆就出去了,这回她可没那么肉了,很快就端了一盆雪回来了。大姨用雪搓我的手和脚,那时我有点半昏半醒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就跟睡着了似的。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就觉得手脚特别痒,睁开眼睛,看见大姨跟焕颖焕甜都围在我身边,焦急地看着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心里很难受,叫了一声“马大娘”就哭了起来。因为那时候我还管大姨叫马大娘,所以,随口就叫了出来。 看我醒过来了,大姨长出了一口气说:“你这熊孩子,可让你吓死我了,家里锁着门,你就不会上大娘家来,我再晚去一会儿,你就过去了。”我虽然不懂过去是什么意思,却知道那不是一句好话。大姨说完,摸摸我的肚子,脸上露出了微笑:“这小子,准是饿了,哭得有气无力的。焕颖,你去把妈昨天烙得发面饼拿一个来。”焕颖上厨房去了,焕甜小声嘟囔着“就那么两张白面饼,还送给别人吃。”我听见了,急忙说:“马大娘,我不饿。”这时,焕颖一只手里拿着一张发面饼,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粗磁小碗,碗里是咸芥菜丝。大姨接过饼,我想推辞,手却不由自主的伸过去,肚子里也不争气的咕噜噜的叫了起来,接过来那张圆圆的发面饼,先是咬了一小口,饼的香味,冲击着胃肠的同时,也冲击着大脑。随后,我就大口的狼吞虎咽起来,也没顾得上就点咸芥菜丝。焕颖大姐懂事的拿起暖壶,给我倒了一碗热水放到我身边说:“小弟,慢点吃,喝口热乎水。”我喝了口热水,把嘴里的饼冲了下去,却看见焕甜站在屋门口,撅着嘴,用眼睛瞪着我。我低着头慢慢的把剩下的饼吃完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因为我把大姨家的那份不多的白面烙的饼吃了。 母亲回来的时候,直接就来到了大姨家,看到我还坐在热炕头上围着被,叫了一声大姐,刚想说什么,大姨就把今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跟母亲细说了一遍。自打马凤池去世后,母亲就不再管大姨叫马大嫂了,直接叫大姐。母亲听完大姨的叙说,眼泪立刻顺着眼角流了出来,她颤抖着声音说:“大姐,今天你要是不去我们家,连祯这孩子就没有了,这让我怎么感激你。”大姨很平淡地说:“这有什么,谁遇到都会把孩子抱回家的,感激什么。你心里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咱们姐俩就正式结拜,做干姐妹好吗?”母亲当然高兴地答应了。打那以后,母亲就跟大姨姐妹相称,关系始终处的跟亲姐妹似的。 那年的冬天,由于粮食不够吃,只能吃个半饱,大姨每次上我们家来,看到我们兄妹几个,一个个面黄肌瘦的,就每个月,给我母亲送来十斤豆腐渣票。那是因为大姨是我们那个居民小组的小组长,一些当地发的额外的票证,都由大姨往下发。由于母亲跟大姨的干姐妹关系,大姨对我们家格外照顾,让我们家虽然半饥半饱,却顺利的度过了灾荒年寒冷的冬季。 转过年的夏天,大姨带着两个孩子,只靠自己每月二十元的补贴,和大姨夫的抚恤金,生活已经维持不下去了。别人给大姨介绍了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姓张,叫张成富,长得人高马大的,身体看着非常结实,只是他也带着两个孩子,一个男孩子,叫连柱,一个女孩子,叫丫蛋。尽管张成富带着两个孩子,大姨还是同意了,因为张成富是井下掘进六级工,一个月能开一百多元钱,那时候一个月一百多元钱,可不是个小数目。那时候我父亲每个月才开五六十元钱,所以我们家的经济状况始终都很紧张。就这样,张成富带着两个孩子搬到了大姨家,成为我的大姨夫。这个大姨夫还真是特别能干,刚搬过来,下了班就开始脱大坯,只有两个月时间,就在房山头接了一间半大坯房。因为大姨夫带来的那个叫连柱的男孩子跟我同岁,而且非常淘气,可以说淘气淘的花样百出,所以我去大姨家更勤了。我们几个孩子可以在大姨家的三间房里疯跑疯闹,大姨和大姨夫从来没说过我们。 灾荒年过去了,矿上开始允许职工在山上开荒种地了。大姨大姨夫到我们家跟我爸我妈商量到山上去开荒,我爸我妈当然很高兴地答应了,于是,我们两家大人孩子全部出动,在东山的山坡上开荒种地,我们家开了有七八分地,大姨大姨夫都非常能干,一春天竟然开出一亩多地。那一年真的很累,但是到了秋天,我们家收获了一百多斤黄豆,三百多斤苞米,粮食充足了,菜里也有油水了,生活开始有滋有味的了。 紧挨着我们家的邻居,是胡叔叔家,胡叔叔叫胡德邦,是井口机电段的电工,也是六级工,他们家人口少,只有三个孩子,生活比我们家富裕。胡叔叔喜欢喝酒,也非常能说。胡叔叔的老婆,我叫她胡婶。胡婶个子很高,长瓜脸,挺白的,梳短发,眼睛很大双眼皮,只是美中不足的是右眼有个玻璃花。她跟我妈很合得来,几乎每天做完家务,都到我们家坐一会,跟我妈唠家常。所以,为了来回串门方便,我们两家中间的板杖子留了个小门。 因为我小时候非常文静,胡婶特别喜欢我,总让我上学的时候,领着她们家的小兰。胡婶家的小兰叫胡凤兰,长得跟胡婶挺像,大眼睛双眼皮,皮肤白皙细腻,梳着两根黑黝黝的辫子。小兰比我小一岁,比我矮两届,我上三年级的时候,小兰才上一年级。就这样,每天上学,小兰就成了我的跟屁虫。 胡婶有时候看我跟她们家小兰在一起玩,就跟我妈说:“嫂子,你看你们家连祯多仁义,什么事都让着小兰。”我妈就说:“是啊,我们家二小子从来不欺负女孩子,也不跟女孩子吵架。”胡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嫂子,依我看,咱们两家结个娃娃亲吧,你看连祯跟我们家小兰多般配啊!”我妈连声说:“那可是好,那可是好。”那时候我虽然不知道结娃娃亲是什么意思,可是朦朦胧胧的觉得大人的话里有话,脸竟然不由自主的红了。虽然后来胡叔他们家搬走了,我跟小兰最终也没成为夫妻,但是那种童年结下的情谊,始终留存在我的心底。 紧挨着大姨家的也是一家山东人,我只知道他们家姓宋,邻居们都喊他老宋。老宋和他老婆,都常年有病,两个人的肺子大概都不好,早晨经常听见他们两口子上厕所时沉重的咳嗽声。大概是在马凤池去世后的第二年春天,老宋也去世了,扔下了病恹恹的老婆,和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他们家的女孩子叫香爱,跟我同岁,男孩子叫国庆,比我小两岁,我们总在一起玩,所以也经常上他们家去,宋大娘经常是斜躺在炕上,盖着被,有时候咳嗽的直喘,脸都憋得发青。每到这时候,香爱就爬到炕上,去给她妈妈捶背。每次我们在一起玩,快到中午时,香爱就不玩了,只有八九岁的她,要回家去做饭。我总觉得她们家有点怪怪的,宋大爷去世后,两个孩子突然改了姓,不再姓宋了,而是改姓潘了。大点了才知道,宋大爷原本是国民党兵,回乡以后,正赶上斗争地主恶霸,在老家呆不下去了,刚解放时,就从山东带着宋大娘跑到黑龙江,在穆棱矿借一个姓宋的户口,在矿上挂上了号,后来由于身体不好,在井上看澡堂子。那时候,邻居之间都知道宋大爷姓潘,也知道他曾经当过国民党的兵,却也没有谁拿他当外人为难过他。 宋大爷,不对,应该是潘大爷。潘大爷去世后的第三年,我大姨夫给潘大娘介绍了个在独身楼当跑腿子的男人,这个男人姓董,没老婆没孩子,就老哥一个,是穆棱矿选运科化验室的工人,挣钱不多,人可挺厚道的。 老董搬到潘大娘家后,对潘大娘和两个孩子非常好,还找了个老中医给潘大娘看病,在老董的精心照料下,潘大娘的病还真慢慢的见强了。熟悉了以后,我也改嘴管老董叫董大爷。董大爷喜欢打扑克,自从他来了以后,就经常上我们家打扑克。那时候,人们玩扑克,一般就是打娘娘的,无论几个人玩,谁先出去谁就是皇上,谁最后出去,谁就是娘娘,娘娘要给皇上敬供的,就是把手里最大的牌,敬给皇上,皇上则把最小的牌给娘娘。有时候,凑不上手了,就让我跟他们玩,我要是总当娘娘,就不跟他们玩了,上一边抹眼泪去了。董大爷就说:“男孩子,眼窝子怎么那么浅,男人要能抗事的。”董大爷说了几次,我就暗暗记在心里,以后遇到再难的事,我也坚持下来了。 我被调到平岗矿以后,由于工作忙,很少去穆棱矿,也不知道那些老邻居的消息了。二零零一年秋末,一个同事的父亲去世了,我赶到穆棱矿三坑去赶礼,竟然在这里巧遇潘大娘家的香爱,发小十几年不见,当然是亲热得不得了,香爱把我拉到她们家,没想到董大爷住在香爱家里,唠起嗑来,才知道潘大娘几年前就去世了。母亲去世后,香爱就把继父董大爷接到家里照顾。八十多岁的董大爷,身体还很硬朗,说起香爱,董大爷满脸都是笑,感慨地说:“得亏有香爱这么个知冷知热的闺女,不然的话,我还真活不到这么大岁数。”的确,对待老人是不是真心,不在于是不是亲骨肉而在于心里是不是有老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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