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标题 | 一处风雪两白头——评《归来》 |
| 正文 | 《归来》虽然未延续《活着》般的犀利与深刻，剧作上的延宕安排也略为俗套和单薄，但在总体韵味儿上，绵生出日本早先自然主义风格的平和隽永。我们不回避张导这部文艺片在叙事上的瑕疵，但一如小津安二郎所说：“电影和人生，都是靠余味定输赢。” 象征符号里的时代与命运 “陆焉识”本人是这部电影里，最具象征意义的符号。他代表着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形象。在“文化大革命”的历史背景下，“知识分子”成了一种荒诞怪异的社会奇观，从“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推崇被贬成阶级的敌人、资本主义的余孽。他在天桥下蝼蚁般蜷缩着、在车站期期艾艾地等候着……一举一动，都象征着那个黑暗的年代里，传统知识分子的卑微、苦难、挣扎和希望。 作为艺术片，《归来》中浓郁的文艺气息，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它唯美的用光。然而光线，不单单是这部影片美化镜头的工具，张艺谋用细腻的情思，赋予这几束“光”更为深晦的象征。镜头中的陆焉识夫妇，脸部总有一道泛黄的光束，这光横亘在二人之间。由此将光线作为“岁月”的象征符号，象征着二十年的岁月间隔，在两个人之间划出了一道难以缝合的记忆鸿沟。 “火车”，在这一部分最具冰冷气质的象征符号。从影片一开始，在极度紧张的轰鸣声里，飞速转动的车轮，仿佛在碾压着无力反抗的陆焉识，象征着命若浮萍的知识分子们。在影片开头的小高潮中，一列直行的火车，在两个人之间轰隆而过，时代的悲怆感弥散开来，最为浓烈、也最为震撼。直到陆焉识再次被捕，场面调度到丹丹表演的舞台。语录、红歌、样板戏，在一片狂热的彤红中火车的叠印渐次明晰，不论过去如何的压抑荒诞，时代前进的车轮依然不会停止，就算“文革时代”结束，人们身上留下的扎痕依然存在。 最后，不得不提一提前半部分昙花一现的“馒头”，那一袋白花花的馒头，很有可能就是婉瑜能拿出手的全部家当了。她将一怀深情，细细揉进白面团里，而当那一袋馒头被尽数打落在地，象征婉瑜全部的感情和尊严遭到惨痛的践踏，影片的煽情自此上升到一个新的高度，同时也为婉瑜心灵受创而失忆，找到了一个相对可靠的触发点。 中国式情感表达的含蓄与优雅 木心先生的《从前慢》中有一句：从前的日子过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人。正是一种纯正的中国式情感表达。 对于思念，对于离别，传统的中国人不倦地追求着“不得哭，潜离别；不得语，暗相思”的含蓄与真挚。然而放在舶来品的电影艺术里，这种传统的情感表达方式，要么过于隐晦而曲高和寡，要么《山楂树》般略显矫情和造作。就算是善于对传统文化寻根培叶的第五代导演，也时常难以完全驾驭。 放在文革结束前后的特殊历史背景下，爱情主题的《归来》更加显得举步维艰。但恰恰是在这一矛盾的解决中，张艺谋刻意做去高潮化的处理，并选择放下手中浓稠的调色板，用高度契合时代的泛黄、深灰色调，配合徐徐款款的传统中国式情感表达，竟也达到了“不着一字，尽得锋芒”的效果。 陆焉识所受的苦难被隐藏，冯婉瑜心灵上的打击被隐藏，一切的丑恶和黑暗，在陆焉识一句平和的“怎么能怪你呢？”之后，都被软化消融。即使有模糊历史概念之嫌，但当我们看到，那一摞皱巴巴的信里满满的全是爱与关怀，没有怨言，每个人对于那段历史的仇恨，似乎都有所淡释。我们无法揣测张艺谋这么铺设的真实意味，然而这确实是那个时代过来的中国人的情感表达方式。隐忍着、消磨着、从皮肉到骨髓都释然习惯着。 演员演技的内敛和暗涌 我一度不太喜欢巩俐的表演方式，从菊豆到初桃，她的演技里总伴随着一股狠劲，时常还会用歇斯底里的方式表现出来。当年《活着》里的家珍虽然让人看到了她隐忍走心的一面，但终归是短暂，继而又投入跟她外表高度契合的强势犀利中。 然而在《归来》里，她挽起了贤惠的垂团髻，一身消色着装，谦卑有倔强地平视周遭的一切，那股藏在眼神和面部肌肉中的狠劲，被这几年的时光冲淡，平静成传统的居家贤妇，甚至演绎出了古代“望夫石”式的精神和气质，所有感情的波动，都被一双含情的双眸尽数诠释。观众对于巩俐的认识，自此也更加丰富与欣赏。 再者就是陈道明，他似乎很擅长调配自身的气质构造成分，一分落魄、两分贵气、三分深情、四分清俊，相互交融调和，将一个老知识分子的形象刻画得深入人心。 可见，好的表演，不是爆发，而是细腻的累积细节、沉淀思想，表达人物真实的性格状态，入戏平和又自然。长歌当哭很容易，难得的是对痛苦的思考与适应。从这个层面上看，《归来》是无声的控诉。 耐心品析，一个风云时代的雪泥鸿爪、一段真挚情感的刻骨铭心，构成了电影《归来》的不能承受之轻。 十载苦楚，尘世雕镂。月下人间，多少白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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