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标题 | 野天鹅（ThreeDaughtersofChina）（2） |
| 正文 | （承上） to my grandmother and my father who did not live to see this book---jungchang jungchang作品 归田园居翻译 薛志恒1876年出生于卢龙县。卢龙在北京东部，距北京约100英里，位于长城的南面，北靠大山，广阔的华北平原从这里向南延展。薛志恒是一位乡村教师的儿子，乡村教师有四个儿子，薛志恒排行老大。 薛志恒长得漂亮、气派。见过他的人都能感受到他的气场。曾有几位盲人算命的摸着他的脸给他算命，预测他将崛起占居高位。薛志恒是一位天才的书法家，在中国，书法家倍受尊敬。1908年，一位叫王怀庆的军阀游历卢龙，一座庙门牌匾令他驻足，牌匾上的书法非常漂亮。他要求见这件书法作品的主人。王将军带走了薛志恒并邀请他做了自己的副官。 薛志恒以极具效率的办事才能证明了自己，不久就被提升为军需官，做军需官就要四处旅行。薛志恒在卢龙、在长城的另一面、在满洲里都拥有了自己的食品店。当他帮助王将军镇压了发生在内蒙古的动乱后，他的升迁进一步加速。几乎没费什么功夫，他就积累起财富。在卢龙，他为自己设计建造了楼房，楼房内有九九八十一个房间。 皇朝覆灭后的最初十年，统治整个国家的政府权力一直没有建立起来。强大的军阀们为争夺对北京中央政府的控制权而互相厮杀。薛志恒所属的派系，头目是吴佩孚，吴佩孚的派系在20世纪20年代早期，实际掌控着有名无实的北京政府。1922年，薛志恒成为大都会警察督查将军，并兼任北京政府劳工部头目。他掌管着长城内外二十多个地区，统领着一万名骑警和步兵。警察的职位赋予他权力，劳工部的岗位为他提供庇护。 忠诚也是善变的。1923年薛将军的派别决定干掉总统黎元洪，黎元洪就职总统才一年。薛志恒与一位叫冯玉祥的将军结成联盟。冯玉祥是一位基督将军，他用一根消防水管为他部队的所有人员洗礼，从而得到基督将军的名号。薛动员他的人的部下，包围北京主要的政府办公楼，要求破产的政府发放拖欠他部下的工资。它的真正目的是羞辱黎元洪，迫使他下台。黎拒绝辞职，薛切断了通向总统府的水电，几天过后，总统府内的状况变得难以忍受。6月13日夜里，黎元洪总统放弃臭气熏天的总统府，逃离首都，跑到港口城市——天津。天津在北京东南，距北京70英里。 在中国，办公的权利不仅在掌权者手里，还在公章的控制之下。即使文件上有总统的签字，文件也不能生效，除非上面有总统盖的印章。由此，没有印章，没有人能接手总统的权力。黎逃走时把印章放在了她的一个小老婆那里，小老婆正在一家法国传教士开的医院里休养。 当黎总统快到天津的时候，他的火车被武装警察拦住，他们要求他交出印章，起初，他拒绝说出印章藏在那里，耗了几个小时之后，他终于答应了他们的要求。凌晨三点，薛将军来到法国医院向小老婆讨要印章，当他出现在小老婆床边时，小老婆拒绝，甚至看着他嘲笑地说，“我怎么能把总统的印章交给一个小警察”，但是，薛将军身着华丽制服，看上去如此威严，小老婆很快就将印章乖乖地交到了他手上。 又过了四个月，薛动用他的警察来搞定，曹锟是他的派别想要看到成为总统的人物，曹锟将成为中国第一次通过票选选出的总统。要贿赂804名国会议员，薛将军和冯将军让卫兵进驻国会大厦，让大家知道，谁选对了人，就会得到相当不错的实惠。这项举措促使很多代表又从各省跑回来。到大选一切准备就绪的时候，在北京共有555名国会议员。大选前四天，经过诸多讨价还价，给每人5000块银元，这是一个相当大的数目。1923年10月5号，曹锟获得480张选票，当选为总统。薛受到奖赏，被提升为大将军。另有17名特别顾问也得到提升。顾问们都是最受军阀和将军宠爱的小姐和小老婆。赂选事件臭名昭著，做为一个如何操纵选举的案例被写入中国历史。当人们主张民主在中国行不通时，总是援引这个例子。 第二年初夏，薛将军游历义县。义县不大，战略意义却非常重要，天高皇帝远，北京的法令到了这里就不管用了，相反地，权力掌握在东北的大军阀张作霖手里，张作霖被称作老帅。薛将军例行公事的做督查旅行，但是他在这一地区也有个人利益，在义县他有一些主粮仓和一些在当地最大的商店，另外还有一家当铺，当铺还有双重功能，能充当银行发行自己的货币，货币在义县和附近地区流通。 对我的祖老爷来说，这是一个一生仅有一次的机会，是一个成为真正的VIP的机会，他离这个机会从来没有这样近过。他计划给自己找个工作，为薛将军做保镖，他告诉他的妻子，他要把女儿嫁给薛，他不需要请求妻子同意，他只是告诉她一声他的想法。这不光是当时的习俗，还因为我祖姥爷看不上他的妻子。他妻子哭了，但没有说什么。他告诉她，她决不能向女儿吐露一个字。他们没必要征询女儿的意见，结婚是一桩生意，不是感情的事。当婚礼安排好了，她会被告知的。 我的祖姥爷明白，他得通过迂回的手段接近薛将军，直白地把女儿交给薛，会掉了女儿的身价，而且很有可能会遭到薛的拒绝。薛将军得有机会看看人家提供给他的到底是什么。那时候，体面的女子是不能介绍给陌生男人的。所以杨得创造一个机会，让薛将军与女儿见面。会面看上去要完全出于偶然。 在义县，有一座非常重要的佛庙，佛庙已有900年历史，由珍稀木材建成，高100英尺。佛庙建在风水宝地上，成排的柏树覆盖着宝地，宝地范围足有一平方英里。佛庙内部，有一座漆色明快的木制佛雕像，佛像高30英尺。佛庙内墙上布满了精致的壁画，壁画描绘的是佛的生活。明摆着，这儿就是杨接待来访VIP的理想地界。好人家的女人不能满世界溜达，可去的地方不多，庙宇正好是她们可以自己去的地方。 有一天，我姥姥被告知要去佛庙，向佛表示她虔诚的敬意。她洗了香澡，又端坐在一个燃香的小佛龛前沉思良久。到佛庙去祈祷，她得做到心净如洗，做到心无旁骛。她坐上一辆租来的马车，由一个丫鬟陪伴着就出发了。她穿一件鸭蛋型蓝上衣。上衣的边沿用金线刺绣，以显示衣服的简单线条，上衣的右上侧装饰着蝴蝶纽袢。与上衣相配，她下穿粉色褶裙。裙子上绣满了细碎的花朵。她黑亮的长发编成单根发辫，从上面看，就像一朵丝质黑牡丹，黑牡丹绝对是珍稀花品。她没有化妆，但却芳香袭人。去庙里敬佛，穿着打扮如此最为合适。她一走进庙里，就立刻跪在高大的佛雕像前，对着木质肖像磕了几个头，然后跪在那儿不动，双手合十，虔心祈祷。 她祈祷的时候，她父亲和薛将军也到了。两个男人从光线较暗的过道观看她。我祖爷爷早就计划好了。我姥姥跪的位置不仅能显露出她的裤子，裤子也和上衣一样用金线刺绣纤边，还能看到她那双穿着缎子面绣花鞋的小脚。 祷告完了，我姥姥又给佛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时，她稍微趔趄了一下，裹脚的人都容易失去平衡。她走出去，扶着丫鬟的胳膊稳住自己。薛将军和她父亲正好开始往前走，她脸羞红了，赶紧低下头，然后转身走开。这一切都恰到好处。她父亲向前紧走几步赶上她，并把她介绍给将军。她和将军说了客套话，说话时一直低着头。 由于自己身份的缘故，关于这次会面，将军没有对杨多说什么，杨是地位相当低的下属。但是我的祖姥爷看得出来他被女儿迷住了。下一次是安排一回更直接的碰面。几天之后，杨冒着破产的危险，租了城里最好的戏院上演一场地方戏，他邀请薛将军赏脸作为客人出席。像大多数中国戏院一样，这座戏院围绕一块长方形露天地块建设，戏院的三面都是木结构建筑，第四面构成舞台，舞台上空无一物，没有幕帘，没有设施。座位区与其说是戏院，不如说更像是西方喝咖啡的地方。整个演出期间，男人们坐在空地上的桌子旁，吃着，喝着，大声地聊着。那边儿，高一点的地方，是二楼正座，女士们相当端庄的坐在小一点的桌子旁，服侍的丫鬟站在他们身后。我的祖姥爷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他女儿的座位是薛将军一眼就能看到她的地方。 这次她比上次去佛庙打扮多了一些。身穿刺绣艳丽的缎面服装，头上戴了珠宝首饰，她还展示了她活泼可爱的天性，与女同伴一起说呀、笑呀，搞得薛将军根本顾不上看台上的表演。 演出之后是一项传统的中国游戏叫猜灯谜。这项活动在两个独立的大厅举行，一个男人用，一个女人用。每个房间里都有几十个精心制作的纸灯笼，卡在灯笼上的一些诗句形式的谜语，猜出最多谜底的人获得奖励，男人中薛将军是获胜者，不用说，女人中我姥姥是获胜者。 现在，杨给薛将军一个机会欣赏他女儿的美丽和智慧。最后一项资质是才艺展示。两天后，他邀请将军到他家里吃晚饭。这是一个清爽、温暖的夜晚，月亮正圆，今夜听琴正当时。晚饭后，男人们在凉台上就座，我姥姥被唤来在院中表演。薛将军坐在葡萄架下，姥姥的表演和着空气中弥漫的葡萄芳香令他如痴如醉。后来他告诉她，那晚她在月光下的表演俘虏了他的心。我的母亲出生后，他给她起名“宝琴”，意思是“珍贵的琴”。 那晚的娱乐结束后，他向我的祖姥爷，而不是我的姥姥提出建议，她不能娶她做妻子，我姥姥只能做他的妾，但是，杨也没什么过高的期望，过了很久，薛家按照社会地位为将军安排了这个婚姻，毕竟，杨家忒实在了，送给薛家这样一个媳妇。但是，薛家期望，像薛将军这样的男人应该娶妾，妻子不是用来取乐的，取乐用的应该是妾。妾可能会得到很大的权力，但她们的社会地位与妻子相比差别很大。妾按惯例应当是情妇，获取和抛弃都很随意。 办喜事之前几天，祖姥姥才把这一消息告诉女儿，我姥姥也才第一次知道，它将与薛将军联姻。我姥姥低下头哭了，她恨做小老婆这个主意，但是他父亲已经做了决定，她甭想反抗父母，不服从父母的决定被认为不孝，不孝就等于是叛逆。即使她拒绝答应父亲的愿望，也没人在乎她的意愿，她的行为会被解读为她想赖在父母身边。说no并引起别人认真对待的唯一方法就是自杀。我姥姥咬着嘴唇没说一句话。事实上，她也没什么可说的，即使她说yes也会被认为缺乏女人的羞涩味，会被认为她在暗示她要急着离开父母。 看到她那么的不开心，她母亲告诉她，这是最难得、最匹配的对象。她丈夫曾经对她说过薛将军的权力有多大。“他们说，在北京，‘薛将军跺一下脚，整个北京城都得颤动’”，事实上，我姥姥已经被薛将军的漂亮仪表打动了，那是一种军人风度。薛将军曾对他父亲说了一些对她表示爱慕的话，这些话现在又被他父亲精心编排、添枝加叶，她听了这些奉承的话感到很高兴。在义县，没有哪位男人能像这位军阀将军那样打动人。她才15岁，还不懂得做妾意味着什么，她想，她能赢得薛将军的爱，过上幸福生活。 薛将军说，她可以呆在义县，他将特别为她买套房子，让她住在那。这意味着，她离自己的娘家很近，但是，更重要的是，她不必住在他的宅邸，不必屈从于他妻子和其他小老婆的权威，她们都有优先于她的权利。住在像薛将军这样的权贵家里，女人们实际就是囚犯，生活的状况是无休止的斗嘴和争吵，争斗主要是因为缺乏安全感，唯一的安全感就是丈夫的宠爱，薛将军为她买的房子对姥姥来说意味深长。同样意味深长的是，他承诺要通过大办婚礼使他们的婚姻更加庄重。这意味着她和她的家庭将获得很多面子，还有最后一项考虑，这对她很重要：现在她父亲满意了，她希望他对她母亲好一点。 杨的妻子有癫痫病，这使她觉得自己配不上她的丈夫，她对他低三下四，他对她像对待尘土，从来不关心她的健康。多年来，因为没有给他生个儿子，他总是跟她找茬。我姥姥出生后，我祖姥姥溜了好几次产，直到1917年第二个孩子降生，但是这次，又是个女孩。 我的祖姥爷想钱想的着迷，他想拥有足够的钱来娶小老婆。“婚礼”成就了他这一愿望，薛将军下聘礼出手大方，我祖姥爷也就成了最主要的受益者。聘礼很重要，要与将军的身份相匹配。 婚礼那天，一台花轿出现在杨家门口，丝缎面儿的轿帘低垂着，上面的刺绣喜庆明快。花轿前面是送聘的队伍，他们举着旗帜、牌匾和丝绸制作的灯笼，旗帜、牌匾和灯笼上画着金凤凰图案，凤凰代表妇女，是对妇女的最高赞誉。婚礼在晚上举行，红灯笼在晚上亮起来，这是一项传统。乐队演奏着喜庆的乐曲，鼓、钹和一些声音很尖的乐器弄出很大的声响。弄出很大声响对一个喜庆婚礼至关重要。没有声响会被看做是在做什么见不起人的事。我姥姥身着华丽明快的刺绣婚礼服，红色的丝绸盖头罩住头和脸，八抬大轿抬着她来到了新家。轿子里又闷又热，她刻意把轿帘拉开一点，从她的盖头下向外观望，她高兴的看到，街上的人正在观看她的出聘队伍。这与仅仅是一个小妾能够得到的完全不同，------一台小轿，轿帘是暗蓝色的普通棉布，由两个人至多四个人抬着，没有队伍，没有音乐。按照完整礼节的要求，她被抬着绕整个城市一周，跟在她后面的是展示她嫁妆的队伍，嫁妆有的装在车上，有的装在大柳条箱里。在向全城炫耀之后，她来到她的新家，一处大而高雅的居所。我姥姥满意了，排场和婚礼使她觉得她赚到了名誉和敬重，在生活的记忆中在义县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了. 当她到达新家的时候，薛将军身着军装，正在等她，陪在他身边的是一些地方权贵。红蜡烛和瓦斯灯把家中央部分照得通亮。在客厅，他们对着象征天地的牌匾叩头行礼，接着又互相扣头，然后我姥姥独自走进洞房，而同时，薛将军走出客厅和男人们一起去享用丰盛的婚宴。 薛将军整整三天没离开家，我姥姥可高兴了。她想她爱他。薛将军对她表示钟爱，但却很讲分寸。薛将军很少和她谈正事，这符合一句传统的说法，“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在中国，大气、少语才被认为是好男人，即使是在他自己的家里。所以，她保持安静，只是早晨起来给他按摩大脚趾，晚上弹琴给他听。一周之后，他突然对她说，他得走了，他没有说要去哪，-------她知道她最好不问，她的责任就是等他，直到他回来。她得等六年。 （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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